九岩沟的山路不好走。白天都不好走,夜里更难。没有路灯,只有月光,月光被云遮住的时候,伸手不见五指。易青娥摸着路边的石头和树干,一步一步往前挪,鞋底磨在碎石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,在寂静的山谷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她不怕黑,她怕的是明天去不了剧团。她怕楚嘉禾在练功房等她,她没到。她怕楚嘉禾说“你不用来了”。她不怕黑,她怕她不来了。走到半路,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蹲下来。低头一看,裤子破了,膝盖上一片红。她用手按了按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她从口袋里掏出帕子,帕子是楚嘉禾还给她的那块,洗得发白,边角起毛。她把帕子缠在膝盖上,系了一个结,站起来继续走。她不能停,停了就走不动了。她走不动,明天就去不了剧团。去不了剧团,就见不到楚嘉禾。见不到她,她就没法学戏。不学戏,她这辈子就只能回九岩沟嫁人。她不要嫁人,她要唱戏。她要唱戏,就得走。
到家的时候,门虚掩着。家里人已经睡了,灶台上留着半碗红薯稀饭,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皮。她没有吃,摸黑进了自己那间小屋,把门关上。膝盖上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,她解下来,用凉水洗了洗,拧干,又缠回去。没有药,没有纱布,只有这块帕子。她把帕子系好,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楚嘉禾今天在练功房里唱的那段《窦娥冤》。她唱到“没来由犯王法”那一句,声音像一把刀。她不知道刀是什么感觉,但她知道那把刀劈开了什么。劈开了她的耳朵,劈开了她的心,劈开了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只剩下声音,干净的,亮堂堂的,像月光照在雪地上。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也能唱成这样,但她知道她要学。她学得慢,但她不怕慢。她只怕停。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第二天天没亮,易青娥就醒了。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住了,帕子和肉粘在一起,她咬着牙撕下来,疼得额头上冒汗。没有换的帕子了,她就让它露着。换了一条干净裤子,把破裤子塞到床底下,怕舅妈看见问。她走到灶台边,把那碗凉了的红薯稀饭喝了,把碗洗了,放回原处。推开门,天还没亮,月亮还在,星星还在。她走进夜色里,今天比昨天走得更快,膝盖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疼,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出声。她怕一出声,就忍不住哭了。她不能哭,哭了就走不动了。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唱戏,但她知道她要学。她不能让她失望,她也不能让自己失望。她停不起。
米兰今天来得比平时早。楚嘉禾到的时候,米兰已经在练功房里了。琴盖掀开着,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没有按下去。
“米兰老师,你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
楚嘉禾走过去,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。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你。你以后要去省艺校的,我知道。你走了,她怎么办?”米兰没有说“她”是谁,楚嘉禾知道。米兰看着窗外,天还没亮,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。“她舅不在,团里没人教她。你走了,她就又回伙房烧火去了。你不能不走,她不能不走。”米兰转过头看着楚嘉禾。“你来教她,是你心好。但你心好,能好一辈子吗?你走了,她靠谁?”
楚嘉禾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答案,她只知道她现在还在,她能教一天是一天。她走了以后的事,她走了以后再想。她不是不想,是不敢想。她怕一想,就走不了了。
易青娥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她推开练功房的门,看见楚嘉禾和米兰都坐在钢琴边,愣了一下,站在门口没敢进来。楚嘉禾站起来,走过去。“进来。今天教你发声。你昨天那段‘没来由’,气太浅了,浮在上面,沉不下去。唱戏的气,要从丹田起,沉到脚底下。你气浮着,声音就飘。观众听不清你在唱什么,只觉得你在喊。你不能喊,你要说。你不是在唱戏,你是在替窦娥说话。她说不出来的,你替她说。”
楚嘉禾让她站在练功房中央,把手放在她肚子上。“吸气。把气吸到这里,不要吸到胸口。”易青娥深吸一口气,吸到胸口,肩膀耸起来。“不对。再来。”又吸了一口,还是不对。“再来。你把气往下沉,沉到肚子里。”易青娥又试了一次,这次对了。楚嘉禾感觉到她肚子鼓起来,手没有移开。“对,就是这样。记住这个感觉。以后每次唱之前,先把气沉到这里。气沉下去了,声音才能沉下去。声音沉下去了,观众才能听进去。”
米兰坐在钢琴后面看着。她教了这么多年学生,知道发声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。但楚嘉禾教她的方法是对的,不是她教得好,是她自己就是这么学的。她学的时候,没有人这样手把手教她。她都是自己摸出来的,摸了很多年,摸到嗓子坏了,才摸明白。现在她把摸明白的东西,手把手教给易青娥。她不知道易青娥能学多少,但她知道她不会白教。她教的东西,易青娥都记住了,记得很牢,比那些学得快的人牢得多。她不怕她学不会,她只怕她学会了,她却走了。她不在了,她一个人,还能不能走下去。她不知道,她不敢想。她只是坐在钢琴后面,看着她们,没有弹琴,没有出声。
下午,楚嘉禾在河堤上吊嗓子,易青娥跟着来了。她没有唱,只是站在河堤下面听着。风吹着楚嘉禾的声音,送到对面的山坡上,又弹回来。易青娥在回声里听见了她教她的那些东西。气沉丹田,沉到脚底下。她闭上眼睛,试着把自己的气往下沉。沉到肚子里,沉到脚底下。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厚了,不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。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,但她觉得舒服。唱戏原来不是喊,是长。从身体里长出来,像树,从根里长出来,长到枝头,开出花。
楚嘉禾唱完了,从河堤上走下来,看见易青娥闭着眼睛站在那儿,嘴里在念着什么。她走过去,听见她在念“没来由犯王法”。声音不大,但气息沉下去了。她的声音不再是飘的,是沉的,是实的,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。楚嘉禾没有打断她,站在旁边听着。等她念完了,她才开口。
“你刚才那段,再唱一遍给我听。”
易青娥睁开眼睛,看着她,张了张嘴,唱了一遍。这次比昨天好了很多,气沉下去了,“法”字立住了。楚嘉禾听着,没有夸她,只是说了一句“你回去再练。明天我检查”。
易青娥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楚嘉禾。”“嗯。”“谢谢你。”楚嘉禾没有说话。易青娥没有再等,走进了暮色里。路灯还没亮,天快黑了,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楚嘉禾站在河堤上,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巷口。她不知道她以后会唱成什么样,但她知道她不会停下。她停不下,她也不能停。她走了,她一个人,也要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