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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综影视:女配她风华正茂

易青娥每天天不亮就来了。楚嘉禾推开练功房的门,她已经在把杆前站着了。腿架在把杆上,身体往前倾,额头离小腿还差一截。她的韧带紧,不是一天两天能拉开的。楚嘉禾没说话,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定,把自己的腿架上把杆,额头轻松贴上小腿。易青娥从镜子里看着,咬着嘴唇,把身体又往下压了一点。疼,额头上冒出细汗,但她没出声。

米兰进来的时候,看见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把杆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们身上,楚嘉禾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易青娥的影子也在。米兰没出声,脱下外套挂在门后,走到钢琴前坐下,翻开琴盖。她没有弹,看着那两个影子,一个长一个短,一个稳一个晃。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有一个人陪她练功,后来那个人不唱了,嫁人了,去南方了,再也没回来。她一个人站在把杆前,把腿架上去,额头贴着小腿,眼泪掉下来,滴在地板上,没有声音。她不想让楚嘉禾也变成这样,一个人练功,一个人压腿,一个人把眼泪滴在地板上。她怕她孤独。她不怕她唱不好,她怕她一个人。

“过来,先开嗓。”米兰的手指落在琴键上。楚嘉禾从把杆前走过来,易青娥跟在后面。楚嘉禾站中间,易青娥站旁边,靠后一点,像影子。米兰弹了一个音,楚嘉禾跟着唱,声音从丹田升起来,穿过胸腔,穿过喉咙,从嘴里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一把磨好的刀。米兰又弹了一个音,这次是对着易青娥。易青娥张了张嘴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紧又涩。米兰没有皱眉,又弹了一遍。易青娥又唱了一遍,比第一遍好了一点。米兰没有再弹,把音定在那里,让她自己找。她看着她,看着她喉结的位置,看着她的肩膀,看着她的气息从哪儿起从哪儿落。她教不了花彩香那样的学生,花彩香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,她喂不动。但易青娥这样的,她能教。不是喂,是煨。小火慢炖,急不得。

米兰弹完一曲,合上琴盖,转过头看着易青娥。“你舅在的时候,教过你什么?”

“教我敲鼓。”

米兰愣了一下。“敲鼓?”

“嗯。他说学戏先学敲鼓,鼓敲明白了,戏就通了一半。”

米兰看着易青娥,她不知道胡三元教她敲鼓是对是错。但她知道,这孩子的节奏感不差,甚至比很多学了好几年的人还准。她的问题是不会用嗓子,不会把声音从丹田里提上来。但她不笨,她学得慢,但学得扎实。教一遍不会,教两遍不会,教三遍她记住了,就再也不会忘。米兰不急,她有的是耐心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楚嘉禾端着两个饭盒走进练功房。一个里面是米饭和菜,另一个里面是粥,粥里有红枣和枸杞。她把饭盒放在地上,自己盘腿坐下,把筷子递过去。“吃完再练。”易青娥接过筷子,夹了一口饭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“楚嘉禾,你为什么要教我?”

“闲的。”

“你不是闲的。你是不想让我在伙房烧火。”

楚嘉禾没有接话,低头扒饭。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她不想说“我看你可怜”,那不是假话,是真话,但真话说出来伤人。她也不想说“你以后会是角儿”,她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是角儿,她只是觉得,她不应该在伙房烧火。她应该站在台上,哪怕不是主角,哪怕是配角,哪怕是跑龙套,也应该站在台上,不应该蹲在灶台前烧火。那是浪费,她看不得浪费。

下午,米兰让易青娥试着唱一段完整的《窦娥冤》。不是全本,是“没来由犯王法”那一段。易青娥站在练功房中央,攥着手帕,手帕已经湿了,她手心全是汗。米兰弹了几个音,她开口。声音还是紧,还是涩,但比早上好了很多。唱到“法”字的时候,她的气息往下沉了一点,那个字立住了。楚嘉禾在旁边听着,没有打断。米兰也没有停,琴声跟着她走。唱完了,米兰没有说话,手指在琴键上停了很久。“今天先到这儿。你回去想想,你唱这段的时候,窦娥在干什么。她不是在唱戏,她是在喊冤。你不是窦娥,但你得替她喊。你心里没有冤,你喊不出来。”

易青娥站在原地,不知道“冤”是什么。她没有冤过,她只是被人欺负过,被人瞧不起过,被人当烧火丫头使唤过。那不是冤,那是命。她认命,她不喊。但楚嘉禾不认,楚嘉禾替她喊。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替她喊,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她白喊。她得自己喊,她得学会喊。

天快黑了。易青娥从练功房出来,楚嘉禾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在走廊里,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走到门口,楚嘉禾停下来。

“你明天还来?”

“来。”

“几点?”

“天不亮就来。”

楚嘉禾看着她。她不知道她几点起床,但她知道她住九岩沟,走山路到剧团要两个小时。天不亮就来,意味着她半夜就要起来。她没有问她几点起床,只是说了一句“路上小心”。易青娥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路灯还没亮,天已经黑了,她摸着黑走。路不平,她走得慢,但她没有停。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学会唱戏,但她知道她要学。她不能让她失望,她也不能让自己失望。她停不起,她停一次,可能就再也走不动了。她不能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