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兰跟团长说,让易青娥参加月底的汇报演出。团长看了她一眼,“她来团里才多久?能上台?”米兰说“能”,团长说“那你自己看着办”。米兰把那张报名表拿回练功房,放在琴盖上。楚嘉禾从把杆上把腿放下来,走过去看了一眼。“月底汇报,让她上。”“她行吗?”“你教了她一个月,你说呢?”楚嘉禾没有说话,她想起易青娥第一次站在把杆前压腿的样子,腿架不直,身体往前倾,额头离小腿还差一截。想起她第一次念“没来由犯王法”时,声音浮在上面,沉不下去。想起她第一次发声时,气吸到胸口,肩膀耸起来。又想起她昨天在河堤上,把气沉到肚子里,唱出来的那段“没来由”,声音是实的,是沉的,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。她的进步不是一下一下跳的,是一步一步走的。一步一个脚印,没有一步是空的。“她行。”
米兰没有再多问,把报名表收进琴盖下面的暗格里。“那告诉她,让她准备。”
楚嘉禾去找易青娥的时候,她正在伙房劈柴。斧头举起来,落下去,柴火劈成两半,动作比以前利索了,不是劈得快了,是劈得准了,一斧子下去,裂口端端正正。楚嘉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出声,等她劈完那根柴,直起腰,才开口。“月底汇报演出,你上。”
易青娥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。“我?”“嗯。你唱‘没来由’那一段。”“米兰老师说的?”“我说的。米兰老师同意。”“我行吗?”“你行不行,你自己知道。”易青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有茧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煤灰,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擦不掉。“我怕我唱不好。”“唱不好就练。练到唱好为止。你还有半个月。”
易青娥攥着斧头柄,指节发白。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易青娥每天比楚嘉禾来得更早。楚嘉禾到练功房的时候,她已经站在把杆前压完腿了。她不再需要楚嘉禾帮她按膝盖,她自己能把额头贴上小腿,虽然还是疼,但她不躲。发声的时候,气能沉下去了,不再浮着。念词的时候,咬字准了很多,“没来由”三个字不再咬得太重,“法”字能多飞一会儿。米兰在钢琴后面看着,没有说话,嘴角动了一下。她知道这孩子开窍了,不是突然开窍的,是慢慢开的,像灶台上的瓦罐汤,咕嘟咕嘟的,不急不躁。火候到了,自然就香了。
汇报演出那天,易青娥站在侧幕,手里攥着那块帕子。帕子洗得发白,边角起毛,角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娥”。她攥着那块帕子,手心全是汗。楚嘉禾站在她旁边,没有看她。“上台别攥着帕子。帕子不是你的兵器,你的嗓子才是。”易青娥把帕子塞进口袋里,手还在抖。“我唱错了怎么办?”“唱错了也别停。停了就真的错了。不停,观众不知道你错了。”易青娥深吸一口气,把气沉到肚子里,沉到脚底下。她感觉自己的脚踩实了,不再飘了。
“下一个,易青娥。”
她走上去,站到台中。灯光打在她脸上,台下黑压压的,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。她攥着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。米兰坐在台下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。团长坐在第一排,手里拿着笔,没有写字。
过门响了。她开口。声音从丹田升起来,穿过胸腔,穿过喉咙,从嘴里出来的时候,是实的,是沉的,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。她唱到“没来由犯王法”那一句,气息往下沉了一下,“法”字立住了,稳稳的,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她唱完了,台下安静了几秒,有人鼓掌了。不是团长的掌声,是坐在后排的观众。掌声不大,稀稀拉拉的,但确实有人在鼓掌。
她站在台上,不知道该不该下去,看了一眼侧幕。楚嘉禾站在侧幕,看着她,没有说话,点了点头。她走下台,脚是软的。走到楚嘉禾面前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楚嘉禾说了一句“你唱对了”,她听见了,眼泪掉了下来,没哭出声。
汇报结束,团长走过来,看了楚嘉禾一眼。“你教她的?”“嗯。”“教得不错。她嗓子和条件都还行,就是底子薄,要多练。”楚嘉禾说“我知道”。团长没有再说话,走了。
米兰走过来,站在楚嘉禾旁边。“团长说她还行。”“她说的不是还行。她说的是‘底子薄,要多练’。还行和底子薄,是两句话。”“你分得倒是清楚。”米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,她分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。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米兰忽然问。“走?去哪?”“省艺校的考试通知应该快到了。你考上了,就得走。”楚嘉禾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省艺校的考试什么时候开始,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。但她知道米兰在怕什么,怕她走了,易青娥就没人教了。她没有说“我不走”,也没有说“我会回来的”,她只是说了一句“她不是只能靠我教”。米兰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晚上,易青娥在练功房里等着楚嘉禾。她没有走,坐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“你还在?”
“米兰老师说,你要去考省艺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
楚嘉禾看着她。“你继续练。你舅回来了,你跟着你舅学。你舅没回来,你跟着米兰老师学。米兰老师不教,你自己学。”
易青娥低下头。“我学不会。”
“你刚才上台唱的那段,是你自己学的,不是我教的。你学得会。你学得比我慢,但你学得比我稳。慢不怕,稳就行。”她走到门口,推开门,外面的风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回头。“等你学会了,上台唱给我听。”
她走了。易青娥坐在练功房里,手里攥着那块帕子。帕子攥得皱巴巴的,她没有松开,攥着。她听见楚嘉禾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在拐角处消失了。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,但她知道她要学会。她学得慢,但她不会停。她停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