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,宜开市、入学、动土。墨兰天没亮就醒了。她没有急着起身,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开学讲话、分班、发书、第一课。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。林噙霜端了早饭进来,一碗红枣粥,两个素包子。
“吃吧。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。”
墨兰吃了半个包子,喝了几口粥,实在咽不下去了。林噙霜没有劝,把碗收了。临出门时,林噙霜叫住她,替她理了理衣领。“你娘我这辈子没读过书,不知道读书是什么滋味。但你做的事,是对的。去吧。”
盛氏女学的大门口,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有学生,有家长,有看热闹的邻居。墨兰走过去时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如兰站在最前面,穿着新做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一个书袋。明兰跟在她旁边,也背着一个小书袋,是她自己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。阿云站在人群后面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。墨兰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进去吧。”
三十七个学生,一个不少地坐在讲堂里。最大的二十二岁,最小的六岁,挤在长条凳上,有的紧张,有的兴奋,有的面无表情。墨兰走上讲台,站在那方三尺讲台后面,手心全是汗。她清了清嗓子,开口。
“我姓盛,叫盛墨兰。从今天起,你们叫我盛先生。今天是女学开学的第一天。你们能坐在这里,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你们的父母、你们的家人、你们自己愿意来。来读书,不是为了考状元,不是为了当官。是为了识几个字,会算几笔账,将来不被人骗、不被人欺。是为了以后嫁了人,能教自己的孩子读书;不嫁人,也能靠自己活下去。读书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自己。”
讲堂里很安静。如兰坐在第一排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。明兰坐在如兰旁边,手里攥着书袋的带子。阿云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,但耳朵竖得直直的。墨兰拿起花名册,开始点名。每点一个名字,就抬头看一眼那个人。
“张秀娥。”
“在。”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站起来,声音发颤。
“坐。”
“李招弟。”
“在。”一个瘦小的姑娘举手,手举得高高的。
“坐。”
“王巧云。”
“……在。”阿云的声音很小,但墨兰听见了。
“坐。”
点完名,墨兰放下花名册。“从今天起,你们有了一个新身份——盛氏女学的学生。这个身份,不比任何人低。以后有人问你们读过书没有,你们可以挺起胸膛说——读过。”
第一节课是识字。墨兰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——“人、口、手、足”。她转过身,指着第一个字。“这个字念‘人’。你们是人,我也是人。不分男女,不分贵贱,都是人。”她让每个人在本子上写十遍。如兰写得飞快,写完了还帮明兰纠正握笔姿势。阿云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刻字。墨兰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,字迹端正,比她预想的好得多。“写得好。”阿云抬起头,看了墨兰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上午的课结束后,墨兰回到值房,瘫坐在椅子上。秋江端了茶进来,见她脸色不好,吓了一跳。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就是腿软。”
上官婉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。“你不是腿软,你是紧张。”
“先生,我讲了半个时辰,嗓子都哑了。”
“你才讲了半个时辰。武后当年在朝堂上,一站就是一上午。你慢慢练。”
墨兰喝了口茶,拿起桌上的名单,把今天点过名的三十七个名字又看了一遍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她都默默补上了一张脸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。院子里传来学生们说笑的声音,有人在讨论今天学的那四个字,有人在商量中午吃什么,有人在低声念“人、口、手、足”。墨兰听着那些声音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