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的事,比墨兰预想的顺利。苏轼从国子监拉来了三个人——一个姓周的贡生,三十多岁,学问扎实,脾气也好;一个姓赵的,年纪轻轻,文章写得漂亮;一个姓孙的,沉默寡言,但算学极好,连苏轼都佩服。三人听说来女子学堂教书,都犹豫了一下。周贡生问:“女子学堂,教的都是姑娘家?”墨兰点头。赵贡生问:“她们能学到什么程度?”墨兰说:“学到她们想学为止。”孙贡生没有说话,但第二天就来了,手里拿着一本算学书,说“我教算术”。
墨兰把课程表排了出来。上午识字、算术、常识,下午读书、习字、女红——女红不是让她们学绣花,是让她们有一技之长。她请了汴京城里最好的绣娘来做教习,不收钱,只提了一个条件——她的女儿要免费入学。墨兰答应了。绣娘的女儿叫阿云,十二岁,生得文静,话不多,但手巧,拿起针线比绣娘还利索。墨兰问她读过书没有,阿云摇了摇头。墨兰说:“从明天起,你跟着如兰一起学。”阿云的眼睛亮了一下,低下头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招生的事也有了进展。告示贴出去半个月,报名的有三十多人。有寡妇的女儿,有商人的女儿,有小官的妹妹,有丫鬟,有乐户的女儿,还有几个是大户人家的小姐。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已经二十二了。墨兰不挑,谁来都收。
开学前三天,墨兰把学生名单贴在学堂门口的布告栏上。三十七个名字,排得整整齐齐。如兰拉着明兰来看,找自己的名字,找到了,高兴得跳起来。明兰指着名单上一个名字。“四姐姐,这个‘阿云’是谁?”墨兰告诉她,是绣娘的女儿。明兰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阿云站在人群外面,远远地看着那张布告栏,不敢靠近。墨兰看见她,招手让她过来。阿云走过去,墨兰指着名单上她的名字。“这是你的名字。从明天起,你就是这里的学生了。”阿云看着那两个字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开学前一天晚上,墨兰在书房里准备讲义。如兰趴在旁边,替她抄写课程表,抄着抄着忽然停下来。
“四姐姐,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骗人。你磨墨的时候手都在抖。”
墨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砚台上墨汁溅出来,洇湿了桌案一角。
如兰放下笔,认真地说。“四姐姐,我替你紧张。但我替你放心。你一定会教得很好。”
墨兰看着她,笑了笑。“你倒是对我有信心。”
“你是我四姐姐,我当然对你有信心。”
当夜,墨兰在识海中把那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给上官婉儿听。念完最后一个,上官婉儿问了一句。“你记得住吗?”
墨兰说:“记得住。她们每一个人的脸,我都记得住。”
“那就好。教书,先记住学生的名字。这是武后当年教我的。”
墨兰愣了一下。“武后教您的?”
“她说过一句话——‘你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住,人家凭什么信你?’”墨兰将这句话记在心里。窗外月色如水,她合上讲义,吹熄了灯。
明天,学堂就要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