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八章

《女戒论》刊出的那天，汴京下了一场小雨。墨兰坐在书房窗前，听着雨打海棠叶的声音，心中出奇地平静。秋江从外头跑进来，衣裳湿了半边，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。

“四姑娘，报馆的人说，您的文章一出来，半个时辰就卖光了！”

墨兰点了点头，没有接话。林噙霜端着一碗姜汤进来，放在书案上，看了女儿一眼。“你不高兴？”

“高兴。但文章发出去，就不是我的事了。是别人的事。”墨兰端起姜汤喝了一口，“别人怎么读，怎么想，怎么说，我都管不了。”

林噙霜看了女儿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“你长大了。”

报馆加印的消息传来时，如兰正趴在墨兰的书案上抄文章。她现在已经能完整地抄下一篇《女戒论》了，字迹虽然还稚嫩，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
“四姐姐，报馆的人说，连晏殊大人都买了你的文章！”

墨兰放下笔。晏殊，神童宰相，词坛大家。这样的人物，也会看她的文章？

“还有范仲淹大人！”如兰的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范大人说，这篇文章‘有风骨，当为天下女子一读’！”

墨兰低下头，继续写字。她的手没有抖，但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
当夜，墨兰在识海中告诉上官婉儿这个消息。上官婉儿坐在海棠树下，手里捧着一卷书，闻言抬起头。

“晏殊，范仲淹。”她念着这两个名字，“你可知道，武后当年最缺的是什么？”

“是什么？”

“不是权力，是人心。她身边有酷吏，没有名臣。”上官婉儿放下书卷，“你生在仁宗朝，有晏殊、范仲淹、欧阳修这样的人为你开路。这是你的运。”

墨兰沉默了片刻。“先生，我该怎么做，才对得起这份运？”

“写。写出更好的文章，做更多的事。让那些支持你的人觉得，他们没有看错人。”

第三天，齐衡来了。

他站在林栖阁院门外，让小丫鬟传话。墨兰走出去时，他正站在海棠树下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——正是刊有《女戒论》的那一份。

“四妹妹，晏殊大人托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
墨兰福了福身。“小公爷请说。”

“他说，‘盛氏四姑娘的文章，老夫读了五遍。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。’”

墨兰低下头。“学生愧不敢当。”

齐衡看着她，目光温和。“不必自谦。晏殊大人从不轻易夸人。他能读五遍，说明你的文章确实打动了他。”

墨兰抬起头。“小公爷替学生谢过晏大人。”

齐衡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仁宗皇帝也看了你的文章。”

墨兰站在海棠树下，雨后的叶子还挂着水珠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消息传到盛府时，王氏正在正院里指挥丫鬟们收拾库房。她听说明兰的丫鬟说报馆在加印墨兰的文章，脸色变了几变，最终只是哼了一声，没有说什么。

如兰拿着报纸跑进来，递给王氏看。“娘，您看，四姐姐的文章登报了！”

王氏接过报纸，看了几行，又放下了。“看不太懂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不过既然晏殊大人都说好，那应该是不错的。”

如兰笑了。“娘，您是不是也觉得四姐姐厉害？”

王氏没有接话，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发。“你跟着你四姐姐好好学，将来也能有出息。”

如兰使劲点了点头。

当夜，墨兰坐在书房里，铺开一张新纸，磨了墨。窗外海棠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动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她提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——

《论女子教育疏》。

不是写给报馆的，是写给皇帝的。

上官婉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。“你要直接上书？”

“先生说过，光写不行，要做实事。女子读书不是为了让她们嫁得好，是为了让她们不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好。”

“这话是你说的，不是我说的。”

墨兰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“是，是我说的。”

她低下头，开始写。这一次，笔锋没有收，一路推下去，像一把刀，把那些裹着的、缠着的、绑着的一层一层削开。她要让皇帝知道，天下女子不是不想读书，是没有人给她们机会读书。她要让皇帝知道，女子读书不是对男权的威胁，是对国家的贡献。她要让皇帝知道，大宋要强，女子不能只待在后宅。

写到深夜，林噙霜端了燕窝进来，见女儿还在写，没有打扰，把碗放在书案上，轻轻退了出去。

墨兰没有抬头。她的笔在纸上游走，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。窗外，海棠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汴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只有林栖阁这扇窗，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