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七章

第五稿写完后的第三天，墨兰终于把它拿给了庄学究。

不是主动拿的。是长柏从林噙霜那里借去看，看完后直接交到了庄学究手上。墨兰知道的时候，文章已经在庄学究的书案上躺了一天一夜。

“四妹妹，你的文章，二哥拿给庄先生了。”如兰跑来告诉她时，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。墨兰没有慌，文章既然写了，就不怕人看。怕的是写得不好，不是怕被看。

下午，庄学究在课上讲了她的文章。不是全文照读，是摘了一段——就是那段她以前不敢写的“女子不必困于后宅”，如今落笔时不再犹豫的那一段。

“‘女子不必困于后宅，犹男子不必困于朝堂。人各有志，志各有归。以宅院困女子，犹以朝堂困男子。强人所难，非君子之道。’”庄学究念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“这几句，有骨头。”

屏风东侧安静了一瞬。齐衡的声音传来。“先生，学生想借四妹妹的文章读一读。”

庄学究看了他一眼。“问四丫头。”

墨兰在屏风这边应了一声。“小公爷请便。”

齐衡没有再说什么。课后，长柏来借文章，说是齐衡托他来取的。墨兰把文章递给他，没有多问。

当夜，墨兰在识海中告诉上官婉儿，齐衡借了她的文章去看。上官婉儿坐在海棠树下，手里捧着一卷书，闻言抬起头。“他看你的文章，你看他的态度。”

墨兰愣了一下。“先生什么意思？”

“一个人读了你的文章之后是赞是弹、是真心是客套，你从态度里能看出来。齐衡这个人，你是该看看。”

第二日，齐衡把文章还了回来。不是托长柏转交，是自己来的。

他站在林栖阁院门外，让小丫鬟传话。墨兰走出去时，他正站在海棠树下，手里拿着那几页纸，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。

“四妹妹，文章我看完了。”

墨兰福了福身。“小公爷觉得如何？”

齐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她，目光认真，不是在打量一个姑娘，是在评估一篇文章的作者。

“第三段引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‘天下熙熙，皆为利来；天下攘攘，皆为利往’，用在这里不够贴切。你写的是女子不为利，为的是志。引这句话，反而把格局拉低了。”

墨兰心里一动。“那该引什么？”

“《论语》——‘三军可夺帅也，匹夫不可夺志也’。”齐衡的声音不疾不徐，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，“女子无志，不是因为她们没有志，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她们可以有志。你写这篇文章，不就是告诉她们这件事吗？”

墨兰低下头。“小公爷说得对。这一段我改。”

齐衡点了点头，把文章还给她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忽然停下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你这篇文章，若投到汴京的报馆，能发。”

墨兰站在海棠树下，手里握着那几页纸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投到报馆，能发。她的文章，能发到汴京的报馆去，能让更多人看到，能让那些不认识她的人读到“女子不必困于后宅”这句话。
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，却在当夜和上官婉儿说了很久。上官婉儿说，发文章不是发出去就完了，发出去之后被人看见、被人评说、被人赞成或反对，那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
墨兰握着笔，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——“《女戒论》第六稿，拟投报馆。”写完之后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心跳慢慢平稳下来。

窗外海棠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动，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为她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