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稿写完的那个下午,墨兰放下笔,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。窗外海棠花已经落了大半,嫩绿的叶子一层一层地铺开,遮住了枝干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那棵海棠树,冬天时光秃秃的,谁都可以指指点点;现在长出了叶子,开了花,有了自己的样子。至于旁人怎么评说,那是旁人的事。
她没有把第五稿给庄学究看,而是收进了抽屉最深处,和那篇《春寒问天》锁在一起。有些文章不是写给先生看的,是写给自己看的。
第二日,书塾里发生了一件事。庄学究让长柏、齐衡、顾廷烨三人各写一篇策论,题目是“论变法之利与弊”。墨兰在屏风这边听着,庄学究的声音不紧不慢。“变法不是空话。你们要写的是——为什么变,怎么变,变之后怎么办。”
长柏的文章写得四平八稳,引经据典,无懈可击。齐衡的文章写得文采斐然,字字珠玑,读起来像一篇锦绣文章。顾廷烨的文章写得最出格——他直接说“不变法是等死,乱变法是找死,要在稳中求变”。庄学究读到这里,停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顾廷烨,你写的‘稳中求变’,怎么个稳法?”
“先稳住民心,再谈变法。百姓不答应的事,再好的变法也推行不下去。”
庄学究没有点评,把三篇文章放在一边,继续讲课。墨兰在屏风这边一字不漏地听着,心里暗暗把三篇文章的优缺点都记了下来。长柏的稳,齐衡的文采,顾廷烨的胆识——如果能把这三样都学到手,何愁写不出好文章?
下学后,墨兰走出书塾,看见顾廷烨靠在廊柱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像是在等人。见她出来,他站直了身子。
“四妹妹,庄先生把你的文章给我看了。”
墨兰愣了一下。“哪一篇?”
“《女戒论》第四稿。”顾廷烨看着她,“你第五稿写完了?”
墨兰没有否认。“写完了。”
“拿来给我看看。”
墨兰犹豫了一下。“改日吧。”
顾廷烨没有勉强,笑了一下。“你比你姐姐胆子大。”
“哪个姐姐?”
“华兰。她比你稳重,也比你怕事。”墨兰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。顾廷烨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回到林栖阁,林噙霜正坐在书房里等她。桌上摆着两碟点心,一碟桂花糕,一碟枣泥酥,是墨兰最爱吃的。
“娘,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“不是日子。就是想和你坐坐。”
墨兰在母亲对面坐下,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。甜丝丝的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“墨兰,你写的文章,你爹虽然没说什么,但你三哥说,他看了好几遍。”
墨兰放下糕点。“爹看那么多遍做什么?”
“大概是没想到你能写出来。”林噙霜的声音很轻,“墨兰,你爹这个人,不是不知道你的好,是不说。他说了,就是对王氏不公,对华兰不公。他不说,不是心里没有。”
墨兰低下头。“娘,我不在意爹说不说。”
“你在意。”林噙霜看着女儿,“你在意你爹怎么看,在意老太太怎么看,在意庄先生怎么看。你在意所有人怎么看。但你嘴上说不怕。”
墨兰沉默了很久。“娘,您是不是觉得我变了?”
“变了。变好了。”林噙霜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,“墨兰,你以前总想着讨别人欢喜。现在你想着做自己欢喜的事。娘不知道哪个更好,但娘觉得,你现在这样,眼睛里有光。”
墨兰的眼眶红了。她偏过头去,拿帕子擦了擦眼角。
当夜,墨兰在识海中拿出第五稿《女戒论》给上官婉儿看。上官婉儿接过纸,一行一行地读,读得很慢。读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纸还给墨兰。
“这一稿,比上一稿强。”
“先生,齐衡说我写文章的时候在怕。这一稿,我没有怕。”
上官婉儿看着她。“你不怕了?”
墨兰想了想。“怕还是怕的。但写的时候忘了怕。”
上官婉儿微微一笑。“那就对了。写文章的时候忘了怕,文章才能立得住。”
墨兰把第五稿收好,在上官婉儿身边坐下。海棠树的花已经落尽了,叶子层层叠叠,在识海的微风中轻轻摇动。
“先生,我以后想写一本给女子读的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不是《女戒》那种。是一本让女子读了之后,知道自己也可以读书、也可以写字、也可以做正经事的书。”
上官婉儿沉默了很久。“那就写。你写出来,我帮你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