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一连三天没有回东宫。
沈砚书住在偏殿里,每天按部就班地整理书卷、抄写文书,做着洗马分内的工作。隔壁寝殿空荡荡的,没有灯,没有声音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他以为这样也好,至少能让自己冷静下来,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。
可他没有想到,三天后,萧衍回来了,还带回来一个人。
“沈大人,太子殿下请您去前厅赴宴。”福安笑得一脸褶子,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暧昧。
沈砚书愣了一下:“赴宴?”
“是,殿下说今晚有贵客,让您作陪。”
沈砚书换了件干净的青色长衫,跟着福安去了前厅。
一进门,他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萧衍身边的女子。
那女子大约十八九岁,生得极美,眉如远黛,目若秋水,一身绯色罗裙衬得她肤若凝脂。她靠在萧衍身边,笑得温柔似水,一双素手正替萧衍斟酒。
萧衍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端着酒杯,看到沈砚书进来,挑了挑眉。
“来了?坐。”
沈砚书的目光在那个女子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,面无表情地走到下首坐下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胸口有点闷。
“这位是?”那女子看向沈砚书,笑盈盈地问。
“孤的洗马,沈砚书。”萧衍的唇贴着她的耳廓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沈砚书听见,“书读得好,人长得也好,是不是?”
那女子掩嘴轻笑:“殿下的眼光自然是好的。”
沈砚书攥紧了酒杯。
酒过三巡,萧衍和那女子之间的小动作越来越多。他替她夹菜,她替他擦嘴,两个人耳鬓厮磨,旁若无人。
沈砚书坐在下首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可握杯的手指节节泛白。
“沈洗马。”那女子忽然开口,“听说你以前是御史?怎么得罪殿下了,被贬到东宫来了?”
沈砚书抬眼看她,淡淡道:“臣没有得罪殿下,是殿下抬爱,让臣到东宫任职。”
“抬爱?”那女子笑出了声,“殿下把你从七品御史贬成洗马,你还说是抬爱?”
沈砚书还没回答,萧衍先开口了。
“他不喜欢这个位置吗?”萧衍歪着头看沈砚书,眼神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,“还是说,他不喜欢孤?”
沈砚书放下酒杯,站起来,拱手道:“殿下,臣身体不适,先告退了。”
“坐下。”萧衍的声音不大,语气却不容置疑。
沈砚书站着没动。
气氛一时有些僵。
那女子看看萧衍,又看看沈砚书,识趣地站起来:“殿下,妾身先回去了,改日再来看您。”
萧衍没有挽留。
她走后,前厅只剩下两个人。
萧衍靠在椅背上,手里的酒杯慢慢转着,目光一直落在沈砚书身上。
沈砚书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过来。”萧衍说。
沈砚书没动。
“孤说,过来。”
沈砚书抬起头,那双总是温润澄澈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有委屈,有愤怒,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……嫉妒。
“殿下叫臣过来做什么?”沈砚书的声音有些哑,“看殿下和美人亲热吗?”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这语气,太酸了。
果然,萧衍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“沈砚书,”萧衍放下酒杯,站起来,一步步走向他,“你在吃醋?”
“臣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生气?”
“臣没有生气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沈砚书低头一看,自己的手确实在抖。他握紧拳头,想要止住那颤抖,可越用力,抖得越厉害。
萧衍走到他面前,伸手,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。
掌心很热,热得沈砚书差点落泪。
“那个女子,”萧衍的声音很低很低,“是孤的表妹,永安郡主。她已经有婚约了,未婚夫是镇南将军的儿子。”
沈砚书抬起头,愣住了。
“孤让她来,是想看看你的反应。”萧衍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沈砚书紧握的拳头,与他十指相扣,“现在孤看到了。”
沈砚书的眼眶红了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,他不应该因为萧衍身边有别的女人而难过,因为他和萧衍之间什么都不是。他是来查案的,他是来收集证据的,他应该保持冷静,保持距离。
可是——
“别哭。”萧衍抬起另一只手,拇指轻轻擦过沈砚书的眼角。
沈砚书这才发现,自己真的流了眼泪。
他觉得丢脸极了,偏过头想要擦掉眼泪,萧衍却不许,双手捧着他的脸,迫使他看着自己。
“沈砚书,孤问你一个问题,你要如实回答。”
沈砚书吸了吸鼻子,鼻音很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萧衍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查孤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沈砚书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知道。
萧衍一直都知道他在查什么。
沈砚书张了张嘴,想说“为了朝廷,为了江山”,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说不出口。
他查萧衍,最初确实是为了朝廷,为了江山,为了查出这个“乱臣贼子”的罪证。
可后来呢?
后来他查着查着,发现萧衍根本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不堪。那些走私盐铁的证据,每一笔都事出有因——有的是为了填补军饷的空缺,有的是为了暗中赈济灾民,有的是为了收买边关将领,防止他们倒戈。
萧衍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大梁,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。
可他从不解释,从不辩驳,任由天下人骂他、恨他、怕他。
沈砚书查到最后,查到的不是罪证,而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敌人的孤独的太子。
“臣……”沈砚书的声音在发抖,“臣不知道。”
萧衍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有什么东西亮了。
“不知道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欣喜。
“臣查不下去了。”沈砚书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睫间滑落,“因为臣发现,臣查到的每一条罪证,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答案——殿下不是坏人。”
前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沈砚书以为萧衍不会回答了,才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“沈砚书,你知不知道,你是第一个说孤不是坏人的人。”
沈砚书睁开眼睛,泪眼模糊中,看到萧衍的脸上,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。
像是终于被人看见了。
像是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。
萧衍低下头,额头抵着沈砚书的额头,呼吸交缠,鼻尖相触。
“孤这辈子,杀人无数,手上沾满了血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所有人都以为孤要造反,要篡位,要当第二个暴君。可没有人问过孤,为什么要做那些事。”
沈砚书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覆上了萧衍的脸颊。
萧衍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“殿下不是坏人。”沈砚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声音很轻很坚定,“臣查了三个月,臣最清楚。”
萧衍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泪光。
“那你还要继续查吗?”
沈砚书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臣不查殿下了。”
“那你要查什么?”
沈砚书抬起头,看着萧衍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臣要查清楚,到底是谁在背后栽赃殿下。”
萧衍的眼眶红了。
他没有说谢谢,而是低下头,嘴唇轻轻擦过沈砚书的唇角。
不是吻,只是极轻极快的触碰,像蝴蝶振翅,像春风拂面。
可沈砚书的整张脸,瞬间红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