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看着身下的人从耳尖红到锁骨,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和羞恼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,想逃又逃不掉。
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。
沈砚书这个人,他在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。
那时沈砚书刚中进士,在琼林宴上被一群同年灌酒,喝得脸颊绯红,却还一本正经地对劝酒的人说“酒是穿肠毒药,诸位还是少喝为妙”。说完自己又被灌了一杯,呛得直咳嗽。
萧衍那时候坐在高处,隔着重重人影,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,就记住了。
后来沈砚书入了御史台,弹劾过不少人,从不徇私,也从不怕得罪人。朝中人人称他为“铁面御史”,可萧衍知道,那张铁面底下,藏着一张会因一杯酒就泛红的脸。
再后来,萧衍发现沈砚书在查他。
走私盐铁,勾结鞑靼,意图不轨——这些罪名,哪一条都够诛九族。
换成别人,早就把人弄死了。
可萧衍没有。
他不但没有,还把沈砚书调到了自己身边,放在眼皮子底下。
因为他想知道,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查他。
是因为忠君报国?
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原因?
“殿下。”沈砚书的声音把萧衍从思绪里拉回来,“您能……先起来吗?”
他的声音不稳,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萧衍低头看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,不是那种危险慵懒的笑,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。
“孤要是不起来呢?”
沈砚书咬了咬下唇。
这个小动作被萧衍看得清清楚楚,他眸色一暗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,”沈砚书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,“您是太子,臣是您的属官,您这样……于礼不合。”
“于礼不合?”萧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,“孤什么时候在乎过礼法?”
沈砚书语塞。
确实,萧衍这个人,从来不把礼法放在眼里。他杀人、放火、抢掠、荒淫,什么荒唐事没做过?朝中弹劾他的奏折堆成了山,他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可沈砚书知道,那些都是假的。
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。
他查了萧衍三个月,发现那些关于太子残暴荒淫的传闻,大半都是别有用心之人编造出来的。萧衍确实杀过人,但杀的都是该杀之人。萧衍确实出入过烟花柳巷,但那是为了暗中调查一桩牵扯到朝中重臣的大案。
这个人,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复杂,都要……孤独。
“沈砚书。”萧衍忽然叫他的名字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“你知道吗,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第一个敢查孤的人。”萧衍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,“别人要么怕孤,要么巴结孤,只有你,不怕死地往孤的刀口上撞。”
沈砚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萧衍伸出手,指尖轻轻划过沈砚书的脸颊,从眉梢到下颌,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你说,孤该怎么处置你?”
沈砚书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。
他偏过头,想要躲开那只作乱的手,可萧衍的动作比他快,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巴,迫使他转回来。
“不许躲。”
三个字,低沉的,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。
沈砚书的心跳快得要爆炸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门外忽然传来福安的声音:“殿下,户部尚书王大人求见,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萧衍的动作一顿。
沈砚书趁机从他身下挣脱出来,踉跄着退了好几步,后背撞上了屏风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萧衍,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萧衍看了他一眼,慢慢坐起来,伸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随意:“让他等着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后,寝殿里安静了下来。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。
沈砚书率先开口,声音还有些不稳:“臣……臣先告退了。”
“站住。”
沈砚书的脚步钉在原地。
萧衍从床上下来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一步步走到沈砚书面前。
他在沈砚书面前站定,伸手,替他把歪掉的衣领整理好,动作细致又自然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沈砚书僵在那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萧衍整理完衣领,又伸手把他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耳廓。
沈砚书浑身一颤。
“去吧。”萧衍收手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晚上早点回来,孤有话问你。”
沈砚书几乎是逃出了寝殿。
他一路快步走回偏殿,关上门,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。
疯了。
萧衍疯了,他也疯了。
刚才那种情况下,他应该推开萧衍,应该义正词严地斥责他,应该守住自己的底线。
可他什么都没做。
他甚至……有一瞬间,希望萧衍不要停下来。
沈砚书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,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“沈砚书,你是来查案的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你查的是当朝太子,是可能颠覆江山的人,你不能……”
不能喜欢他。
最后几个字,沈砚书没有说出口,因为光是想想,心里就已经乱成了一团麻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坐下,想要整理一下思绪。
目光落在案角那摞书卷上,最上面那卷是他昨夜没来得及看的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盐铁录”。
他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三年来盐铁交易的账目,其中几笔数额巨大的交易,指向同一个中间人。
而那个中间人,是萧衍的贴身侍卫长——赵恒。
沈砚书盯着那几个数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把书卷合上,塞回书堆最底层,起身走到窗前。
隔壁寝殿的门开着,萧衍已经换好了朝服,正由宫人伺候着系腰带。他身量极高,朝服穿在身上笔挺如山,衬得他整个人英气逼人。
似乎感受到了沈砚书的目光,萧衍忽然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沈砚书来不及躲,硬生生接住了那个眼神。
萧衍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起,露出一个只有沈砚书才能看到的、极其短暂的笑容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殿。
沈砚书站在原地,心跳如擂鼓。
他开始怀疑,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查下去。
不是因为查不到。
是因为他怕自己查到最后,会舍不得把那个人送进牢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