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国舅被都察院弹劾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朝野。
弹劾的内容是他在江南置办私产、收受贿赂、纵容家奴抢占民田。桩桩件件，证据确凿，都察院的御史们联名上奏，要求严查。
皇帝在朝堂上震怒，当场下令将沈国舅停职待查。
消息传到后宫，沈贵妃气得摔了一套官窑的茶具。
“是顾衍之！一定是他！”沈贵妃脸色铁青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“他这是在替唐家那个小蹄子出头！”
她身边的心腹嬷嬷低声道：“娘娘息怒，国舅爷的事虽然棘手，但只要咱们把唐家那个丫头的把柄握在手里，顾衍之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把柄？”沈贵妃冷笑，“她有什么把柄？不过是那天晚上在梅林附近出现过，又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跟顾衍之有什么。”
“没有证据，可以制造证据。”嬷嬷压低声音，“只要让人看到她和顾衍之深夜私会，再传到太后和皇上耳朵里，别说她自己保不住命，就连顾衍之也要吃挂落。”
沈贵妃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你去安排。”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，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，“记住，要做得天衣无缝。顾衍之不是一般人，被他抓住把柄就完了。”
“娘娘放心，老奴省得。”
与此同时，含凉殿。
唐锦瑟正在给太后读经书。太后的眼睛最近不太好，看东西模糊，太医说是肝火旺盛，需要静养。于是唐锦瑟每天下午都会给太后读一个时辰的经书，声音轻柔舒缓，太后常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今天太后却没有睡。她靠在软榻上，闭着眼睛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锦瑟，你觉得顾相这个人怎么样？”
唐锦瑟的手一顿，经书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妄议朝中大臣。”
“哀家让你说，你就说。”太后睁开眼，目光锐利地看着她，“你觉得顾衍之这个人，如何？”
唐锦瑟垂下眼帘，斟酌着措辞：“顾相……年轻有为，深得圣心，是朝廷的栋梁。”
“这是官面上的话。”太后不买账，“哀家问的是你心里怎么看他。”
唐锦瑟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声说：“奴婢觉得，顾相是个很厉害的人。奴婢怕他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“怕他就对了。”太后接过她手中的经书，放到一边，“那个男人，连哀家都有几分忌惮。你一个小丫头怕他，不丢人。”
唐锦瑟低着头，不敢接话。
“不过，”太后话锋一转，“怕归怕，别靠太近。顾衍之这个人，就像一团火，看着暖，靠太近会被烧伤。”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太后“嗯”了一声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唐锦瑟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，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。
“哎哟——”她脚下不稳，身体往后仰去。
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肢，将她拉了回来。
“小心。”
那低沉的声音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顾衍之站在她面前，今日穿着朝服，玄色的官袍绣着仙鹤补子，头戴乌纱帽，整个人威严而矜贵。他的手还放在她的腰间，隔着薄薄的秋衣，掌心滚烫。
“相……相爷？”唐锦瑟慌慌张张地推开他，后退一步，“奴婢不是故意的，奴婢走路没看路——”
“是我没看路。”顾衍之收回手，面色如常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，“我来给太后请安，太后在吗？”
“在……在的，太后在寝殿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，从她身边走过。
擦肩而过的一瞬间，他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她的袖口，将一个纸团塞进了她的袖中。
唐锦瑟的心猛地一跳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，低着头快步走开了。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，关上门，打开那个纸团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：“今晚戌时，听雨轩。有要事相商。”
她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又要去听雨轩？上次他就是在那里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，害得她好几天都没睡好觉。这次他还要说什么？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。
去，还是不去？
她想起他说的“有要事相商”。她现在是他的眼线，传递情报是她的职责。如果真的有要紧的事，她不去可能会耽误大事。
对，她是去执行任务的，不是去私会的。
唐锦瑟给自己做完思想建设，心安理得了许多。
晚上戌时，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，避开来往的宫女太监，悄悄溜出了含凉殿。
御花园的听雨轩在夜色中像一座鬼宅，四面环水，黑黢黢的。唐锦瑟走过九曲石桥的时候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生怕从哪里窜出一个人来。
推门进去，一楼空荡荡的，和上次一样只有一盏灯。
不同的是，这次顾衍之没有让她等。她刚进门，一只手就从身后伸来，将门关上，顺势将她抵在了门板上。
“唔——”唐锦瑟的后背撞上木门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顾衍之站在她面前，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门板上，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，不让她动弹。他的脸离她很近，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。
“你做什么？”唐锦瑟的声音又气又急，压低声音吼道，“放开我！”
“不放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低沉而危险，像一头终于锁定猎物的猛兽，“上次你说当作没听到，我让你走了。这次你来赴约，说明你愿意听我说。”
“我来是有正事！你不是说有要事相商吗？”
“这就是要事。”顾衍之低下头，额头抵着她的，气息拂过她的面颊，“我要跟你商量的事，就是我怎么娶你，你什么时候嫁我。”
唐锦瑟的脸瞬间红透了。
“你疯了！”她推他的胸膛，推不动，他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，“你堂堂当朝首辅，跟一个罪臣之女说这种话，不怕被人听到吗？”
“这附近方圆五十丈内没有第三个人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，“我的暗卫把守了所有路口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”
唐锦瑟：“……”
这个人，为了说这种不正经的话，动用了暗卫？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她无奈地问。
顾衍之看着她，目光忽然认真起来。
“沈国舅被弹劾的事，你听说了吧？”
唐锦瑟一愣，没想到他真的要说正事，点了点头：“听说了。”
“那是我安排的。”顾衍之说，“唐家的案子，我已经查到了关键证据，证明考卷是被掉包的。等时机成熟，我会为你父亲翻案。”
唐锦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顾衍之松开扣着她腰的手，改为捧着她的脸，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，“翻案之后，你就不再是罪臣之女。到时候，我会请皇上为你父亲平反，恢复唐家的名誉。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。
“然后，嫁给我。”
唐锦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她哽咽着问，“你明明有很多选择，你可以娶名门闺秀、高门贵女，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？”
顾衍之低下头，嘴唇贴上她的额头，轻轻印下一吻。
“因为你写的那句诗，”他的声音低得像梦呓，“春风不解禁杨花，濛濛乱扑行人面。我读了三年，读了一千多遍，每一次都觉得，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，一定有一颗旁人不懂的心。”
唐锦瑟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想做那个懂你的人。”顾衍之捧着她的脸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锦瑟，给我一个机会，好不好？”
唐锦瑟咬着唇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，权势滔天，心狠手辣，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，所有人都怕他。可在她面前，他说“给我一个机会”的时候，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原来权倾朝野的顾相，也有怕的时候。
她踮起脚尖，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顾衍之愣住了。
他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三秒钟后，他猛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，在听雨轩的一楼转了三圈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你答应了！你答应了！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那种狂喜怎么都藏不住。
唐锦瑟被他转得头晕，又怕被人听到，拼命拍他的肩膀：“放我下来！你快放我下来！”
顾衍之将她放下来，却不肯松手，两只手箍在她腰间，将她牢牢地固定在身前。
“唐锦瑟，”他低下头，嘴唇贴上她的耳廓，声音沙哑而炽热，“你既然答应了，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。就算你现在说不要，我也不可能放手了。”
唐锦瑟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，脸上又红又烫，嘴上却不饶人：“你这样不讲道理，我要考虑考虑——”
“不许考虑。”顾衍之收紧手臂，下巴抵在她头顶，“我这个人，向来不讲道理。”
唐锦瑟埋在他胸口，闻着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，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万丈深渊还是锦绣前程。她只知道，此刻在这个男人怀里，她觉得很安全，很温暖，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。
哪怕明天就是暴风雨，她也愿意在这一刻停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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