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唐锦瑟就像走在一根悬在高空的钢丝上,下面是万丈深渊,头顶是艳阳高照,每一步都惊心动魄。
她成了太后身边的近身侍女。
这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。到含凉殿的第三天,太后就点名要她伺候。周嬷嬷私下跟她说是太后看她泡茶的手艺好,又生得安静讨喜,不像那些老油条似的满肚子心眼。
唐锦瑟知道,这背后一定有顾衍之的影子。
他那天能穿着寝衣在听雨轩等她,说明他在宫中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太后身边的太监、嬷嬷、宫女,恐怕有不少都是他的人。
每想到这里,她就忍不住打个寒噤。
这个男人太可怕了。他把手伸到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。而她,不过是这张网上一只小小的飞虫。
可偏偏这只飞虫,每次想到他的时候,心跳都会不争气地加快。
“锦瑟,发什么呆呢?太后娘娘传你进去。”周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唐锦瑟应了一声,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进太后的寝殿。
太后今年五十有六,保养得宜,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。她斜靠在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,正在听身边的太监念经。
“太后娘娘,茶来了。”唐锦瑟将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:“你是唐家的丫头?”
唐锦瑟的心猛地一沉,膝盖一软就要跪下:“奴婢——”
“起来,别动不动就跪。”太后摆摆手,语气不算严厉,但也谈不上和善,“唐家的事哀家知道,跟你一个小丫头没关系。你既然到了哀家身边,就好好当差,别丢了唐家的脸。”
“是,奴婢谨遵太后教诲。”唐锦瑟低着头,眼眶微红。
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跟你母亲长得像。”
唐锦瑟的母亲是忠毅伯府的嫡长女,年轻时是有名的美人。唐锦瑟遗传了母亲的容貌,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。
“太后认识奴婢的母亲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太后将佛珠放在一边,“你母亲当年入宫选秀,哀家是主审。她那一手丹青,哀家至今记得。”
唐锦瑟不敢接话。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顾衍之前几天来给哀家请安,提到了你。”
唐锦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他说你是唐家的女儿,在宫里受苦了,让哀家多照看你。”太后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哀家倒是头一回见他为一个宫女说话。”
“奴……奴婢不知……”唐锦瑟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你不必紧张。”太后看了她一眼,“哀家不是那等爱嚼舌根的人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你既然是哀家身边的人了,就得守哀家的规矩。在宫里,最忌讳的就是跟外臣有牵扯,明白吗?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太后“嗯”了一声,挥挥手让她退下了。
唐锦瑟走出寝殿的时候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
太后是什么意思?是在警告她,还是在试探她?顾衍之竟然为了她去求太后?他疯了不成?他一个当朝首辅,为一个罪臣之女的宫婢说话,别人会怎么想?
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总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收紧,而她就站在网的中央。
当天晚上,唐锦瑟趁着去后院打水的功夫,悄悄将一枚纸条塞进了第三棵竹子下面的石缝里。
那纸条上只有几个字:“太后疑心,暂勿联系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执行顾衍之交给她的任务。将纸条放下去的那一刻,她的手都在抖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就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唐锦瑟了。她成了一个间谍,一个背叛者——背叛了太后对她的信任,背叛了宫女的职责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父亲还在岭南流放,母亲和嫂嫂们不知道被发配到了哪里,整个唐家大厦已倾,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挣扎求生。顾衍之给了她一根救命稻草,她就算知道这根稻草可能连着渔钩,也不得不抓住。
纸条放下去不到半个时辰,石缝里的东西就不见了。
唐锦瑟不知道是谁取走的,也不知道消息会如何传递到顾衍之手中。她只知道,她的命运,从这一刻起,跟那个危险的男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。
转眼到了九月,秋意渐浓。
这天下午,含凉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“沈贵妃到——”太监尖利的嗓音在殿外响起。
唐锦瑟正在给太后捶腿,听到这个名号,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沈贵妃,沈玉瑶。她的兄长沈国舅是陷害唐家的主谋。如果不是沈家,唐家不会落得如此下场。
太后显然也不太待见这位贵妃,懒洋洋地说了声“让她进来吧”,连起身都懒得。
沈贵妃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宫女、两个嬷嬷,排场大得像是来打仗的。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宫装,满头珠翠,妆容精致,浑身上下写满了“宠冠六宫”四个字。
“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沈贵妃盈盈下拜,姿态做得无可挑剔。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抬了抬眼皮,“贵妃不在凤仪宫好好养胎,到哀家这里来做什么?”
养胎?唐锦瑟这才注意到,沈贵妃的腹部微微隆起,月份应该不大。
沈贵妃站起身,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忽然落在唐锦瑟身上。
那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,直直地扎过来。
“这就是太后娘娘新收的宫女?”沈贵妃上下打量着她,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,“听说原来是唐家的女儿?”
唐锦瑟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嗯。”太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,“哀家身边缺个会泡茶的,这丫头手艺不错。”
“手艺不错?”沈贵妃掩着嘴笑了,“臣妾听说唐家的女儿三岁能诵诗、五岁能作画,是京城有名的才女。如今沦落到给太后娘娘泡茶,倒也算人尽其才了。”
这话说得刻薄,太后皱了皱眉,没有接话。
沈贵妃走到唐锦瑟面前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将她的脸抬起来。
“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。”沈贵妃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,带着审视和轻蔑,“难怪——”
她忽然停下,没有说下去。
唐锦瑟被她捏得生疼,却不敢动,只能僵在原地。
“贵妃娘娘,”太后终于开口了,“有话直说,何必为难一个小丫头。”
沈贵妃松开手,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,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。
“太后娘娘有所不知,”沈贵妃转过身,对着太后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,“臣妾今儿个来,是想提醒太后,小心身边的人。毕竟这丫头可是罪臣之女,谁知道她心里有没有藏着怨恨,会不会对太后不利。”
“哀家还用你来提醒?”太后冷冷地说,“哀家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人能留什么人不能留,心里有数。贵妃有这闲工夫,不如回去好好养胎,别到处走动,动了胎气可不好。”
沈贵妃的脸色变了一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脸。
“太后说得是,臣妾告退。”她行了个礼,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。
临走的时候,她经过唐锦瑟身边,脚步顿了一顿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小丫头,识相的就离顾相远一点。有些东西,不是你碰得起的。”
说完,施施然地走了。
唐锦瑟站在原地,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。
她什么意思?什么叫“离顾相远一点”?她知道了什么?
太后看着沈贵妃远去的背影,冷哼一声:“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。”说着拍了拍身边的软榻,“锦瑟,过来。”
唐锦瑟走过去,跪在榻边。
太后低头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沈贵妃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。她那个人,仗着肚子里的龙种,这些日子在宫里横着走,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。哀家迟早要收拾她。”
唐锦瑟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“不过有一句话她说得对,”太后忽然话锋一转,“你确实应该离顾衍之远一点。”
唐锦瑟猛地抬起头。
太后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个男人,不是你能招惹的。”
那天晚上,唐锦瑟又失眠了。
她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沈贵妃和太后的那两句话。
“离顾相远一点。”
“那个男人,不是你能招惹的。”
她知道她们说得对。她一个罪臣之女、低等宫婢,跟当朝首辅之间隔着天堑鸿沟,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他对她好,不过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。等她没有了利用价值,她就会被像一块抹布一样扔掉。
可是——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。
每次见到他的时候,心跳都会不争气地加快。每次想到他的时候,耳朵都会发烫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甚至会忍不住回想他把她抵在墙上的那个夜晚,回想他低下头时拂过她耳廓的气息,回想他说“保重好自己”时那双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。
唐锦瑟,你完了。
她在心里骂自己,骂了一遍又一遍,骂着骂着,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男人,此刻正站在含凉殿外的一棵古槐下,负手望着她房间的方向。
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夜风掀起他玄色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的暗卫跪在身后:“主子,沈贵妃那边有动静了。她今日去含凉殿,是受了沈国舅的指使,来试探太后对唐锦瑟的态度。”
顾衍之没有回头:“还有呢?”
“沈贵妃让人查了唐锦瑟在尚宫局的所有记录,包括她每天的当值时间、去过哪些地方、接触过哪些人。”
顾衍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她是在查唐锦瑟跟我有没有关联。”他的声音很淡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看来上次在梅林,她安排的人看到了什么。”
暗卫低头:“是属下失职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顾衍之转过身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冷峻得像是刀削,“沈家兄妹最近太跳了,是时候敲打敲打了。”
“主子的意思是?”
“给沈国舅找点麻烦。”顾衍之淡淡地说,“他去年在江南置办的那几处庄子,该让都察院的人知道了。”
暗卫应了一声,消失在夜色中。
顾衍之重新转过身,望向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。
“锦瑟。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他的手探入袖中,触到那条折得方方正正的帕子。帕子上绣着的那枝青竹,在他的指尖轻轻摩挲下,已经有些起毛了。
他想见她。
很想很想。
可他也知道,在这个时候跟她走得太近,只会把她推入更危险的境地。沈贵妃已经盯上了她,太后也在暗中观察,他每多靠近她一步,她就会多一分危险。
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,远远地看着那扇窗,想象她在里面睡着的样子。
应该很安静吧。蜷缩着身子,像一只小猫,偶尔翻个身,把被子踢到一边。
顾衍之弯起嘴角,笑得很轻很淡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。琼林宴上,她坐在一群浓妆艳抹的贵女中间,素净得像一枝青竹。她提笔写诗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着她,她却只盯着面前的宣纸,眉头微蹙,像是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喧嚣都不在意。
那一刻他就知道,他完了。
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、心如铁石的男人,竟然被一个小姑娘低头写字的样子迷住了。
说出来都没人信。
顾衍之站在月光下,站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那扇窗里的灯灭了,他才转身离去。
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像从未来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