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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赴约

相爷今天不上朝!

唐锦瑟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

“今晚戌时三刻,御花园听雨轩。”

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,她添炭的时候差点把炭盆点着了,倒茶的时候差点把茶壶摔了,被周嬷嬷骂了三回,说她魂儿丢了。

她确实丢了魂儿。

去,还是不去?

不去的理由有一百个:她是一个罪臣之女,他是一个权倾朝野的相爷;她不应该跟任何男人有私下的往来,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危险的男人;万一被人发现,她会被打死的,不,不是打死,是诛九族——虽然她的九族已经差不多被诛完了。

可是去的理由只有一个,却比那一百个理由都重。

他说“别告诉任何人”。

那是一个秘密。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。他约她在深夜的御花园见面,是在向她传递一个信号——我不想杀你,我想见你。

唐锦瑟捂住发烫的脸,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。

入夜之后,含凉殿的差事渐渐少了。周嬷嬷看她心神恍惚,以为她是累的,让她早点回去休息。

唐锦瑟在偏殿的耳房里坐立不安地等到戌时二刻,终于咬了咬牙,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,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
御花园的夜路她已经走过一次了,这次比上次更黑,风比上次更大。她缩着脖子,沿着墙根快速移动,像一只偷偷摸摸的小猫。

听雨轩在御花园东南角,是一座两层的小楼,建在荷花池中央,四面环水,只有一座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。夏天这里是赏荷听雨的好去处,仲秋时节荷叶枯了,这里便少有人来。

唐锦瑟走上石桥的时候,夜风从水面上吹来,带着残荷的腐味和初秋的凉意。她裹紧了衣裳,脚步越来越快。

推门进去,听雨轩的一楼空荡荡的,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灯,灯火摇曳,将室内映得昏黄暧昧。

没有人?

唐锦瑟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来早了,正要找个地方坐下等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。

不是从门外来的——是从楼上下来的。

她猛地转身,看到一个人影从楼梯上缓步走下。那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,衣料轻薄柔软,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流淌。衣领大敞,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,发丝散落在肩上,没有束冠,整个人少了白日的凌厉,多了几分慵懒的性感。

是顾衍之。

但不是她见过的那个顾衍之——不是朝堂上那个威严冷峻的顾相,也不是巷子里那个危险致命的男人。此刻的他像刚出浴,浑身散发着温热的水汽和松木皂角的气息,干净得像一幅画。

唐锦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

“你来了。”顾衍之看到她,嘴角微微弯起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穿成这样?”唐锦瑟的声音都变调了,下意识地转过身去,不敢看他。

“怎么穿成这样?”顾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寝衣,漫不经心地说,“我刚从汤泉宫回来,没来得及换衣裳。”

汤泉宫是皇宫西侧的温泉浴池,只有皇帝和特许的重臣才能使用。

“那……那你穿好衣裳啊!”唐锦瑟背对着他,耳朵红得能滴血,“你这个样子,我……我怎么跟你说话?”

“谁说要跟我说话了?”顾衍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越来越近,“我叫你来,不是要跟你说话。”

唐锦瑟猛地转身,瞪大了眼睛。

顾衍之已经走到了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,她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月白色的寝衣在灯火的映照下几乎透明,她甚至能看到衣料下面胸腹肌肉的轮廓。
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顾衍之没有回答,而是抬起手,将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。

一条白色的帕子,一角绣着青竹,竹叶旁边绣着“锦瑟”二字。

“你落在我这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
唐锦瑟愣住了。她以为他丢了,原来是被他拿走了。

“还给你。”顾衍之说。

她伸手去接,他却在她指尖触到帕子的一瞬间收回了手,帕子从她指尖滑过,重新落回他手中。

“你——”唐锦瑟抬头看他,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,才意识到他在耍她。

“想要回去?”顾衍之晃了晃手中的帕子,“那你得拿东西来换。”

“奴婢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相爷的。”唐锦瑟咬着唇说。

“你有。”顾衍之忽然俯下身,将脸凑到她面前,近得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,“你有一个秘密,一个关于我的秘密。你用它来换你的帕子,公平不公平?”

唐锦瑟:“……”

这个人在说什么?他的秘密?她撞破他和女人在梅林苟且的事情?这不是他把柄在她手里吗,怎么反过来好像是她欠他的?

“相爷,那个秘密不是奴婢想知道的,是奴婢不小心撞见的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如果相爷不放心,奴婢可以对天发誓,绝不外传半个字。”

“发誓有什么用?”顾衍之直起身,将帕子塞进自己的袖中,“嘴上说说的东西,本相从来不信。”

“那相爷要怎样才信?”

顾衍之看着她,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唐锦瑟浑身一颤,下意识要挣脱,却发现他的手像铁铸的一样,纹丝不动。

“做我的人。”他说。
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唐锦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”顾衍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做我的人。”

“我不要!”唐锦瑟几乎是脱口而出,“我是罪臣之女,是宫婢,我不能……我不配……而且我跟你根本不熟……”

她语无伦次地说着,眼眶都红了。

顾衍之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气的模样,忽然笑了。他松开她的手腕,退后一步,双手负在身后,姿态闲适得像在赏花。

“我的意思是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做我在宫里的眼线。”

唐锦瑟:“……”

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——被气的。

“你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气,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,“相爷要奴婢做眼线,直说便是,何必说得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

“这么让人误会?”顾衍之替她说完了。

唐锦瑟气鼓鼓地瞪着他。

“那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?”顾衍之挑眉,“你以为我要你做我的女人?”

“我没有!”唐锦瑟的脸一下子红透了,“我什么都没有以为!”

“嘴硬。”顾衍之弯起嘴角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,几分玩味,“你的脸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唐锦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不做。”她转过头去,“我不做眼线。我只是一个低等宫婢,接触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。相爷找错人了。”

“没找错。”顾衍之走到她面前,声音放低了几分,“太后很喜欢你,你今天去含凉殿第一天,太后就跟周嬷嬷夸你了,说你泡的茶比她身边那些老人都好。她打算把你调到身边伺候。”

唐锦瑟愣住了。她今天才到含凉殿,太后就注意到她了?

“太后身边的消息,是整个后宫最值钱的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,“你帮我做事,我保你平安。”

“你这是威胁我?”

“不是威胁,是交易。”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帮我,我帮你。你想不想救你父亲?”

唐锦瑟的呼吸一滞。

“唐侍郎的案子,还有回旋的余地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只要你帮我,我就能帮你。”

灯火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
唐锦瑟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她终于开口。

顾衍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很小的玉牌,只有指甲盖大小,通体碧绿,雕着极细密的花纹。

“带上它。”他将玉牌递给她,“有紧急消息的时候,将它放在含凉殿后院第三棵竹子下面的石缝里,会有人来取。”

唐锦瑟接过玉牌,玉质温润,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
“只有这一件事?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顾衍之忽然伸手,将一缕散落在她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
他的指尖拂过她的耳廓,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。

“保重好自己。”他说,“别受伤,别生病,别被人欺负。”

唐锦瑟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
那双漆黑的眼瞳中,她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温柔,郑重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
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“我走了。”顾衍之收回手,转身朝楼梯走去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侧头看她,“对了,这帕子我先帮你收着,等你什么时候立了功,再还给你。”

“那是我的帕子!”唐锦瑟急了。

“现在是我的了。”顾衍之晃了晃袖子,月白色的衣袍在灯火中翻飞,“你人都已经是我的眼线了,一条帕子算什么?”

他说完,头也不回地上了楼。

唐锦瑟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枚温热的玉牌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她不知道的是,顾衍之上楼之后,靠在墙边,低头看着袖中那条绣着青竹的帕子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他的手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,柔软得像是触碰了一朵云。

顾衍之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
他约她来,本就是为了给她玉牌,布置任务。他本可以让人送去,本可以让暗卫转交,根本不需要亲自来,更不需要穿成这样来。

他就是想见她。

就是想看她脸红的样子,想听她结结巴巴地说话,想把她逼到角落里,看她又气又急又拿他没办法的模样。

他今年三十一岁,在朝堂上翻云覆雨,在后宫安插眼线,算计了所有人。可他算计不了自己的心。

从三年前琼林宴上那一眼开始,他的心就丢了。

顾衍之将帕子贴在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

锦瑟。

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