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锦瑟一夜没睡。
不是因为害怕——虽然确实很害怕。而是因为一闭上眼,眼前就浮现出那张沾着胭脂的脸,那双漆黑的眼瞳,那具抵在她身上的、滚烫的、带着龙涎香气息的身体。
她翻来覆去,把被子蒙在头上,恨不得把自己闷死。
“唐锦瑟你疯了。”她小声骂自己,“你差点被人灭口,你还有心思想这些?”
可是越不想想,那些画面就越往脑子里钻。他低头时拂过她耳廓的气息,他拇指摩挲她下巴时的粗糙触感,他把她抵在墙上时胸膛传来的温度和心跳——
一个激灵,她从床上坐了起来,脸烫得可以煎鸡蛋。
隔壁床铺的宫女被她的动静吵醒了,嘟囔了一句“大半夜不睡觉做什么梦”,翻个身又睡了。
唐锦瑟抱膝坐在黑暗中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她跑掉的时候,他喊她“走吧”,没有威胁,没有追加条件,就那么放了手。
为什么?
她撞破了他的“好事”,看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,以他的权势,灭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可他偏偏放了她,还告诉她怎么避开来搜查的禁军。
不对,他根本没有告诉她怎么避开禁军,他直接把她藏进了怀里。
唐锦瑟捂住脸,心跳又快得不正常了。
不能再想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命令自己睡觉。明天还要早起当值,掌事姑姑的巴掌可不管她有没有睡好。
第二天一早,唐锦瑟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尚宫局报到。
“唐锦瑟!”掌事姑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尖锐,“今天你被调去含凉殿当值,马上收拾东西过去!”
含凉殿?唐锦瑟愣了一下。那是太后的寝宫,在宫中地位极高,能去那里当值的宫女都是一等一的人选,她一个罪臣之女、最低等的宫婢,怎么会被调去含凉殿?
“还愣着干什么?还不快去!”掌事姑姑一鞭子抽在她脚边。
唐锦瑟不敢多想,匆匆收拾了东西就往含凉殿跑。
含凉殿坐落在御湖西畔,是整个皇宫最清凉雅致的地方。殿前种满了修竹,风过时沙沙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。
唐锦瑟被分配在偏殿当值,负责洒扫和茶水。含凉殿的掌事嬷嬷姓周,四十来岁,面相很和善,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就是新来的?瘦成这个样子,在尚宫局是不是没吃饱?”
唐锦瑟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进宫一个月,这是第一个对她和颜悦色的人。
“多谢嬷嬷关心,奴婢吃过了。”
周嬷嬷打量她一眼,叹了口气:“去吧,把东暖阁的炭盆添上,今儿个天凉,太后娘娘最怕冷。”
唐锦瑟应了一声,端着炭盆去了东暖阁。
东暖阁是含凉殿最大的厅堂,平日用来接待来请安的嫔妃和命妇。唐锦瑟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空无一人,她蹲在炭盆前,拿着火钳认真地拨弄炭火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“太后娘娘让臣先来暖阁等着,说是有要事相商?”
一道熟悉的、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唐锦瑟的手一抖,火钳从手中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她僵硬地转过头,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,玄色的蟒袍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腰间玉带流光溢彩,衬得那人如天神下凡。
而当她的目光移到那张脸上时,她觉得自己的魂儿从身体里飘了出去。
顾衍之。
他也看到了她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唐锦瑟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被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取代。
“哦?”他缓步走进来,顺手关上了门。
“咔嗒”一声,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。
唐锦瑟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。
他关门做什么?!为什么要关门?!
“奴婢参见相爷!”她慌忙跪下,额头贴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顾衍之没有立刻叫她起来。他在她面前站定,垂眸看着她蜷缩在地的身影,靴尖距离她的膝盖不过三寸。
“起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淡淡的。
唐锦瑟战战兢兢地站起来,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“抬起头。”
她咬着唇,慢慢抬起头。
顾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从她的眉眼一路逡巡到她的唇瓣,最后停在她眼睛下面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上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他问。
唐锦瑟:“……”
这人是故意的吗?!
“回相爷,奴婢睡得很好。”她硬着头皮说。
“睡得很好还顶着两个黑眼圈?”顾衍之微微倾身,凑近了些,“怎么,做噩梦了?”
他靠得太近了。唐锦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数清他眼尾那道极淡的细纹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龙涎香的气息——和昨晚一模一样。
她的脸又开始烧了。
“没……没有噩梦,奴婢只是想家。”
“想家?”顾衍之直起身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扫了一圈东暖阁的陈设,“唐侍郎如今在岭南,路途遥远,想也没用。”
唐锦瑟猛地抬起头,瞳孔骤缩。
他知道她的身份?!不对,他怎么会不知道——他是当朝首辅,唐家的案子一定是经过他的手的,他当然知道唐家有哪些人,唐侍郎的女儿长什么样。
可是一个罪臣之女,当朝首辅为什么要记住她的长相?
“相爷认识奴婢?”她试探着问。
顾衍之没有回答,径自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,长腿交叠,姿态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猎豹。
“倒杯茶来。”他说。
唐锦瑟:“……是。”
她走到茶台前,拿起茶壶才发现壶里是空的。她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,想说他要是喝茶可以等太后来了再喝,但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目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怎么,不会泡茶?”顾衍之支着下巴看她,“京城第一才女,连茶都不会泡?”
唐锦瑟深吸一口气,从茶罐里取出茶叶,投入壶中,拎起炭炉上温着的水壶,高高提起,让热水从高处冲入壶中,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。
她的动作行云流水,一看就是行家。
顾衍之看着她的手——十指纤长白皙,握壶的姿势优美,腕骨微微转动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。这双手不该用来擦地刷恭桶,它们天生就该执笔作画、煮茶焚香。
“好了。”唐锦瑟将茶汤倒入杯中,端到他面前。
顾衍之接过茶杯,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指尖。
像是被烫了一下,唐锦瑟猛地缩回了手。
顾衍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。她站在他面前,双手交握在身前,指节都攥得发白了,浑身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。
“你很怕我?”他放下茶杯,忽然问。
唐锦瑟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怕”,但在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,撒谎似乎没有任何意义。
“怕。”她老老实实地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相爷杀奴婢灭口。”
顾衍之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。
他笑得不大声,但笑得很好看。眉眼舒展,薄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,连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凤目都染上了几分温度。唐锦瑟看呆了——她不知道男人笑起来可以这么好看。
“我要杀你,”顾衍之止住笑,看着她的眼睛说,“昨晚就杀了。”
唐锦瑟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可偏偏是这种不经意的态度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。
他什么意思?不杀她,是要留着慢慢折磨?还是——
“相爷,太后娘娘有请。”
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,打断了唐锦瑟纷乱的思绪。
顾衍之站起身,从她身边走过时忽然顿住脚步,侧头看着她。
“今晚戌时三刻,御花园听雨轩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,“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什——”
唐锦瑟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已经推门而出,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她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条他擦过手的帕子——不,不是他擦过手的,是她端茶时用来垫杯底的帕子,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抽走了。
帕子不见了。
她翻遍了茶盘,翻遍了衣兜,帕子像凭空蒸发了一样。
“奇怪……”她嘀咕着,蹲下去看是不是掉在了地上。
她当然找不到。
因为此刻,顾衍之正坐在太后的暖阁中,一边听太后说话,一边将那条白色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,收进了袖中。
帕子的一角,绣着一枝青竹,竹叶旁边是两个细小的字——锦瑟。
他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今晚戌时三刻,御花园听雨轩。
唐锦瑟啊唐锦瑟,你会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