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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撞破

相爷今天不上朝!

唐锦瑟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。

她不过是奉掌事姑姑之命,去御药房取一盒金疮药,偏偏回程时贪了近路,拐进了御花园西侧那片据说常年无人踏足的梅林。

仲秋时节,梅树光秃秃的,枝条嶙峋地伸向夜空,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臂。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,林间小径昏暗难辨,她提着裙摆走得磕磕绊绊,心里默念着赶紧穿过这片林子就能回到尚宫局。

然后她听到了声音。

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——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,又像是在承受着什么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让人面红耳赤的意味。

唐锦瑟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。

她不是三岁小孩。进宫前母亲虽然没跟她说过男女之事,但唐家被抄那日,押送女眷的官差说了不少浑话,她捂住了耳朵也挡不住那些污言秽语往脑子里钻。

所以她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。

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跑,赶紧跑,当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
偏偏天不遂人愿。

她转身太急,裙角勾住了梅树的枯枝,“刺啦”一声,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梅林中格外刺耳。

那暧昧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唐锦瑟僵住了,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。她不敢动,不敢呼吸,甚至不敢眨眼。黑暗中,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,锐利得像一把刀,从她的后脑勺一路刮到脚后跟。

“谁?”

男人的声音。低沉,慵懒,带着一丝刚被人打断好事的恼怒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猫科动物在锁定猎物前发出的低吟。

唐锦瑟拔腿就跑。

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。御花园的路她本来就不熟,此刻慌不择路,左拐右拐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一头扎进了一条死巷。

三面是墙,身后是追兵。

不,也许没有追兵。也许那人根本没看清她是谁,也许她跑掉了。

唐锦瑟贴着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
一道黑影从天而降。

不,不是从天而降——是从墙头上翻过来的。那人动作极快,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卷,像一只巨大的蝙蝠。

唐锦瑟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,就被那人一把扣住腰肢,整个人被提了起来,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。

“唔——”

她下意识要喊救命,一只大手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。

那手很大,骨节分明,指腹带着薄茧,覆在她嘴唇上的触感粗粝而滚烫。更让她浑身僵硬的是,这人的身体紧贴着她,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嵌在墙壁和他之间,不留一丝缝隙。

属于成年男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来,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,炽热得像是要将人灼伤。

“敢喊一声,我拧断你的脖子。”男人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腔调,语气却不容置疑。

唐锦瑟浑身发抖,拼命点头。

月光从乌云后面探出头来,洒进这条狭窄的巷子。

借着这微弱的光,唐锦瑟终于看清了面前这张脸。

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。剑眉如裁,凤目狭长,眼尾微微上挑,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下颌线棱角分明,整张脸冷峻而精致,带着一种矜贵的禁欲感。

可就是这张禁欲的脸上,此刻沾着一点胭脂,在他左颊靠近嘴角的位置,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,刺目又暧昧。

唐锦瑟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她认得这张脸。

整个大梁朝没有人不认得这张脸。

当朝首辅,顾衍之。

二十五岁入阁,二十八岁拜相,如今不过三十有一,已是权倾朝野、一手遮天的人物。据说皇帝对他言听计从,据说朝中官员见了他腿都发软,据说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连后宫妃嫔见了他都要避让三分。

更据说,这位顾相不好女色,不近人情,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,朝野上下都在私底下议论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。

而现在,这位传说中不好女色的顾相,正衣衫不整地把她堵在巷子里——他的领口微敞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紧实的胸膛,发丝有几缕散落在额前,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,多了几分事后的慵懒。

唐锦瑟的脸红得快要滴血。

“认识我?”顾衍之垂眸看着怀里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,目光从她惊恐的眼睛扫到她咬得发白的嘴唇,最后落在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上。

唐锦瑟说不出话,嘴巴被捂着,只能拼命眨眼睛,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,滴在他的手指上。

顾衍之盯着那滴泪,眸色深了深。
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,但没有拉开距离。他的身体依然紧贴着她,甚至因为松了手的缘故,胸膛离她更近了几分。

唐锦瑟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,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,带着令人心悸的温度。

“奴……奴婢……不认识……”她结结巴巴地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奴婢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看见……”

“不认识?”顾衍之挑眉,食指抵住她的下巴,将她的脸抬起来,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
唐锦瑟:“……”

这个人是不是有病?!

她都快吓死了,他还在问她为什么脸红?

“回……回相爷,奴婢……奴婢走路走热了……”她胡诌道。

顾衍之愣了一瞬,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
那笑声极轻,像是胸腔里滚过的一阵闷雷,低沉而磁性,在这狭小的巷子里来回震荡。唐锦瑟被他笑得浑身发软,耳朵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
“走路走热了?”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,拇指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,“大半夜的,你在御花园里走路,走热了?”

“奴婢……奴婢是来取药的……”

“取药?取什么药?”

“金疮药……”

“谁受了伤?”

“是……是尚宫局的王公公,他白天搬东西摔了一跤……”

顾衍之盯着她的眼睛,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。他的目光太锐利,像两把刀,将她整个人剖开来看。唐锦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却又不敢移开视线,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。

他的眼睛是极深的黑色,像没有星的夜空,却又偏偏在深处跳动着一点暗红,像地底的岩浆,危险又致命。

“你叫什——”他刚开口,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人声。

“快,往那边搜!大人说了,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!”

唐锦瑟的心猛地揪紧了。是禁军!一定是那个女人的护卫来追了!如果被他们发现她和顾衍之在一起,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!

她下意识地往顾衍之怀里缩了缩。

这个动作取悦了他。

顾衍之低笑一声,一手揽住她的腰,另一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,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,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她。

他的身影融入了墙面的阴影中,那些匆忙跑过的禁军竟然没有一个发现他们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了。

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声。

他的,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像擂鼓。

她的,急促慌乱,像受惊的兔子。

“怕了?”顾衍之低下头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。

唐锦瑟整个人一颤,一股酥麻从耳朵尖蔓延到四肢百骸,她咬着唇不敢吭声,睫毛扑闪扑闪地扇着,像两只受惊的蝴蝶。

顾衍之的目光落在她咬唇的动作上,眸色又深了几分。

这小宫女不知道,她咬着下唇的样子有多要命。

“听好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气息拂过她的耳垂,“今晚你什么都没看到,什么都没听到。如果我在外面听到任何风言风语——”

他没有说完,但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,带着明明白白的威胁意味。

“奴婢明白!”唐锦瑟连忙点头,“奴婢今晚一直在尚宫局睡觉,哪里都没去!”

“聪明。”顾衍之松开她,退后半步。

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减轻了一些,唐锦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觉得自己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,浑身都是冷汗。

“走吧。”顾衍之侧身,让出了路。

唐锦瑟如蒙大赦,提起裙摆就往外跑。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,转身对他行了个大礼:“奴婢告退。”

说完跌跌撞撞地跑了,狼狈得像身后有鬼在追。

顾衍之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许久没有动。
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点胭脂,指腹上是淡淡的红色,带着脂粉的甜腻气息。他低头看了片刻,忽然将手指送到鼻尖,轻嗅了一下。

不是这个味道。

他闻到的,是那个小宫女身上的气息——干净的皂角味,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少女幽香,像雨后青竹,清新得让人想多闻几下。

顾衍之垂下眼睫,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
“唐锦瑟。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巷子外,禁军的脚步声又近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再隐藏,整了整衣袍,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。

领头的禁军统领看到他,愣了一下,随即面色大变,单膝跪地:“属下参见相爷!”

顾衍之负手而立,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月光将他面部的轮廓勾勒得冷硬如刀削。方才那点慵懒和暧昧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凌厉的威严。

“大半夜的,在御花园里闹什么?”他淡淡地问。

禁军统领额头上渗出了汗珠:“回相爷,沈贵妃的凤驾在御花园遇袭,属下正在追查刺客……”

“刺客?”顾衍之挑眉,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袖口上的灰,“本相在此处赏月已有半个时辰,未曾见到什么刺客。”

禁军统领张了张嘴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巷子,到底没敢多说什么,低头道:“是属下打扰相爷雅兴了,属下告退。”

一行人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
顾衍之独自站在巷口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他的暗卫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:“主子,那位沈贵妃身边的女官传话来,说今晚的事——”

“让她闭嘴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像淬了冰,“她坏了规矩。说好在梅林交接密报,她安排的人却在附近弄出动静,险些暴露了本相。”

暗卫低头:“是,属下这就去传话。”

“等等。”顾衍之叫住他,“尚宫局那个小宫女,今晚取金疮药的事,你去核实一下。”

暗卫一愣:“主子怀疑她在撒谎?”

顾衍之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唐锦瑟消失的方向,目光幽深。

他怀疑的,从来不是她撒没撒谎。

他怀疑的,是为什么她跑开的时候,他的心也跟着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