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坤宁宫·春信
正统十六年,二月末。紫禁城的冬天终于走到了尽头,春风从南边吹过来,吹化了屋檐下最后一根冰凌,坤宁宫窗外的腊梅枝头上,冒出了细小的、暗绿色的芽苞。徐妙念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,圆鼓鼓的,行动比前两个月笨拙了许多。她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几封信,一封是赵王从海上寄来的,一封是宁王从南昌送来的,还有一封是兵部转呈的边关奏报。
翠儿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进来,见她在看信,便轻手轻脚放在案上,小声说:“娘娘,该进些东西了。”徐妙念没有抬头,像是没听见,目光落在宁王那封信的末行——“臣族中子弟三人,已择定,望春水暖时即可启程。”她这才放下信,端起燕窝粥,慢慢喝了一口。
窗外有鸟鸣声,细碎的,像是春天刚醒过来的声音。
二、东安门·码字
商辂今日没有进文华殿讲书,而是在东安门外的书坊里。书坊的工坊间比去年大了不少,雕版师傅又添了两位,商辂正站在一张长案前,校对着一本新刻的《海防图志》,目光一行一行地掠过纸面,偶尔停下来略作思索,又继续往下看去。他翻到末页,发现赵王在卷末附了一行小字:“此书可刊行,散与沿海卫所。”商辂看了一会儿,合上书卷,对身旁的书坊管事说:“这一卷,先印两百册。”
管事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商辂又补了一句:“开春水暖,船要出海了,书要跟上。”
三、南昌·启程
与此同时,南昌宁王府内,三个年轻子弟正站在院中。为首的是宁王世子——三十出头的朱奠培,身后站着两个族中堂弟。三人皆穿着寻常行装,身边放着几只箱笼。宁王朱盘烒从堂中走出来,在廊下站定,没有多说,只说了一句:“到了海上,听赵王的调度。你们是宁王家的子弟,别丢宁王的脸。”三人齐齐躬身应了一声,没有多话,转身走出府门,宁王站在廊下多站了片刻,才缓缓转身回屋。
四、于府·藤下
于府的葡萄藤终于发芽了。嫩绿的新芽从枯褐色的藤节间钻出来,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。朱婉每日早晚各看一次,今天多看了两遍。于谦今日休沐,搬了一张小凳坐在葡萄架下,正在翻一本兵书。朱婉路过他身边时,把手里的旧布条系在藤架的接口处,像是随手补一道绳结。他没有抬眼,也没有问,只是翻书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翻了下一页,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。
五、天幕之下·众声
洪武年间,徐达端着酒碗:“春天到了,船要出海了,书也印好了。这一桩事,算是从头到尾走通了。”
永乐年间,朱棣看着天幕中那本《海防图志》被翻到末页的画面,目光在“此海路可行”一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成化年间,朱见深看着天幕中母后放下燕窝粥、目光落在书信上的侧影:“母后怀着身孕,还在看那些信。”
正德年间,朱厚照安静看完:“春天到了。”
嘉靖年间,朱厚熜看着天幕中于府葡萄藤发芽的画面:“该发芽的,都会发芽。”
崇祯年间,朱由检看着天幕中那封“春水暖时即可启程”的信,低声道:“若朕的宗室也能在春水暖时启程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
六、尾声
天快黑时,徐妙念在窗前坐了很久,看完了最后一页书,随手合上,放在案角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小腹,里面那个小东西正不安分地翻了个身,踢了她一下。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肚子,像是哄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。
朱祁镇从乾清宫回来时,她正靠在榻边,手里握着那卷《海防图志》的校样稿,已经睡着了,书卷半垂在榻沿。他没有叫醒她,只是轻轻把书从她手中抽出来,又给她拢了拢薄被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声,紫禁城的春夜安静又温润,正在酝酿一场不远不近的远航,和一个尚未出生的人。那三个宁王府子弟的船还没有走远,海图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,但无论如何,春天是真的到了,路也已经踩出了第一道浅浅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