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回宫·沉淀
九月二十,秋猎队伍返回紫禁城。张太后在坤宁宫设了小宴,给皇帝接风。徐妙念坐在末席,比出发前晒黑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张太后拉着朱祁镇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确认他毫发无损,才放下心来。
“听说你在围场射了野鸡?”张太后笑着问。
朱祁镇的耳朵尖微红:“射了三只。”
“好,比你父皇强。你父皇第一次秋猎,只射了一只。”
朱祁镇的眼睛亮了起来,下意识地看向徐妙念。她在低头喝汤,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话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王振站在朱祁镇身后,笑容一如既往地温顺,但他的目光在徐妙念身上停留了一瞬——像一只蛰伏的兽,在暗处打量猎物。
宴席散了。徐妙念走回坤宁宫偏院,翠儿在前面掌灯。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“翠儿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王振下一步会做什么?”
翠儿想了想:“奴婢猜不到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徐妙念轻轻笑了。翠儿说得对,不会是什么好事。但她不怕。王振在秋猎时没得手,一定会找别的机会。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他出手之前,把自己的根基扎得更深。
二、文渊阁·读书
十月,紫禁城的冬天来得早。文渊阁的地龙已经烧上了,殿中暖意融融。朱祁镇坐在窗前读《资治通鉴》,徐妙念坐在他对面读《太宗实录》。两个人各读各的,互不打扰。但朱祁镇时不时抬起头,看她一眼。她的睫毛很长,低头看书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像两把小扇子。
“陛下有事?”徐妙念头也不抬。
朱祁镇的耳朵尖又红了:“没事。朕……活动活动脖子。”
徐妙念忍住笑,没有拆穿他。
王振端茶进来,放在朱祁镇手边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猫。朱祁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继续看书。王振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下来陪他,而是躬身退了出去。徐妙念注意到,王振退出文渊阁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,似乎想回头,但最终还是走了。
她端起自己的茶碗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叫人换。她在想,王振这几天变得沉默了。以前他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朱祁镇,现在却开始主动回避。这不是因为他不想跟了,是因为他发现,他在的时候,朱祁镇不自在。
徐妙念放下茶碗,嘴角微微弯起。
三、坤宁宫·年礼
腊月,张太后开始备年货。各宫各院都忙着裁新衣、写春联、做年菜。徐妙念也在忙——她在给朱祁镇准备年礼。不是买的,是她自己做的。一双袜子,纳了千层底,针脚细密结实;一条抹额,用上好的狐皮缝的,戴着暖和;还有一只香囊,里面填了安神的药材,睡觉时放在枕边。
翠儿看着她绣香囊,啧啧称奇:“小姐,您什么时候学会绣花的?在徐府的时候您最烦这个,每次都偷懒。”
徐妙念的手指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绣:“人会长大的。”
翠儿没有追问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朱祁镇在乾清宫暖阁召见了徐妙念。她把年礼装在锦盒里,放在他面前。“陛下,新年快乐。”
朱祁镇打开锦盒,看到袜子、抹额和香囊。他拿起那只香囊,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药香。然后他把香囊贴在心口,收进衣襟里。
“朕也有东西给你。”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,推到她面前。
徐妙念打开,里面是一支金钗——不是白玉簪那种素雅的,是正经的金钗,凤凰衔珠,华丽得让她不敢戴出门。
“这是朕让人打的。”朱祁镇板着脸,装出一副“朕只是顺便”的样子,“太后说,等你及笄,要行册后大典。到时候戴这个。现在先给你,你收着。”
徐妙念低头看着那支金钗,金凤振翅欲飞,凤口中的珍珠圆润饱满。她合上盖子,抱在怀里,对朱祁镇行了一礼。“臣女谢陛下。”
朱祁镇别过头,耳朵尖红得像滴血。
四、除夕·家宴
腊月二十九,朱祁镇带着徐妙念去了吴贤妃的偏殿。这是年前最后一次看弟弟。朱祁钰四岁了,长高了一大截,说话也利索了。看到哥哥进来,他像一只小老虎一样扑过来,抱住朱祁镇的腿,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哥哥!哥哥!钰儿会写字了!”
朱祁镇蹲下身:“写什么了?”
朱祁钰拉着他跑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太平万岁”。“太后教钰儿写的!”朱祁钰得意洋洋,“钰儿写得好不好?”
朱祁镇看着那四个字,眼眶微热。四岁的孩子,手还没长好,握笔都握不稳。但那四个字,是他弟弟写的。他伸手摸了摸朱祁钰的头:“写得好。比哥哥小时候写得好。”
朱祁钰高兴得直拍手。吴贤妃站在一旁,眼眶微红,但没有落泪。她看着朱祁镇和徐妙念,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心酸。感激的是朱祁镇记得她母子,心酸的是她的儿子管别人叫“娘”。但她知道,这是最好的结局。她的儿子有人疼,有人管,不会在这深宫中孤零零地长大。这就够了。
徐妙念从食盒里拿出几块点心,放在桌上。“钰儿,尝尝,姐姐新学的。”
朱祁钰抓起一块塞进嘴里,嚼了嚼,含混不清地说:“好吃!”
朱祁镇看着他吃得满脸渣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徐妙念看着他笑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五、守岁
从偏殿回来,徐妙念去了坤宁宫正殿陪张太后守岁。张太后今年五十六了,精力大不如前,但还是坚持守岁。她拉着徐妙念的手坐在身边,看着殿外的夜空。
“妙念,你进宫一年多了。”张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刚来的时候,才这么高。”她比了比,“现在长高了不少。”
“是太后养得好。”
张太后摇了摇头:“是你自己长得好。哀家没有看错你。你是个好孩子。哀家把皇帝交给你,放心。”
徐妙念握紧张太后的手,眼眶微红。“太后,您会长命百岁的。”
张太后笑了,笑得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。“傻孩子。哪有人能长命百岁。哀家只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太后请说。”
“替哀家看好皇帝。别让他走错路。”
徐妙念用力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夜空忽然亮了起来——有人放烟火了。不是宫里放的,是宫外的百姓在放。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。朱祁镇站在乾清宫门口,也看到了那些烟花。他忽然想,那些放烟火的百姓,知不知道他们的皇帝才十岁?知不知道他们的皇帝今天穿了新袜子,戴着暖和的抹额,怀里揣着一个药香味儿的香囊?
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衣襟,香囊鼓鼓囊囊的。“妙念……”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白气。
六、天幕之下·众声
洪武年间,朱元璋看着天幕中徐妙念给朱祁镇绣香囊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丫头,有心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送的东西不贵重,但每一样都是亲手做的,每一样都有用。这种礼物,比金山银山都重。”
马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她是在用心对皇帝好。不是用嘴,是用手。”
永乐年间,朱棣看着天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这丫头,知道怎么收买人心。不,不是收买,是打动。”
徐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她不是在‘收买’,也不是在‘打动’。她是真心对皇帝好。真心,是装不出来的。”
成化年间,朱见深看着天幕中父亲把香囊贴在心口的画面,眼眶微红。他想起自己的童年,想起那些没有人送他礼物的日子。五岁被废,赶出紫禁城,住在冷宫里,没有人来看他,没有人给他送新衣裳,没有人给他绣香囊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轻声念了一句,“您有人送您香囊了。”
正德年间,朱厚照看着天幕,啧啧称奇。“这个徐妙念,连针线活都会!朕的妃子,没一个会绣花的。”
刘瑾站在一旁,不敢接话。
嘉靖年间,朱厚熜看着天幕,面色平静。“此女,贤德。”
崇祯年间,朱由检看着天幕,轻轻叹了口气。“如果朕身边也有一个这样的人……”
周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您身边有忠臣。”
朱由检苦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
七、尾声
新年钟声敲响。徐妙念在坤宁宫偏院的窗前,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。翠儿已经睡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她把朱祁镇送的那支金钗从锦盒里拿出来,举到眼前。月光和烟火的光交织在一起,照在金钗上,金凤仿佛活了过来,振翅欲飞。
“正统二年。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年号,像是在念一道正在做的考题,“不急。”
她把金钗放回锦盒,收好。窗外,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,把紫禁城的夜点缀得绚烂。
新的一年来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