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出京
九月十二,秋猎队伍从紫禁城出发。车驾浩浩荡荡,旌旗招展,绵延数里。朱祁镇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走在队伍中间,身着猎装,腰悬短剑,神采奕奕。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出京,也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参加秋猎。张太后不放心,临行前叮嘱了又叮嘱:“听杨士奇的话,不要自己乱跑,小心着凉,早点回来。”
朱祁镇一一答应,但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打猎。打猎是每个男孩的梦想,皇帝也不例外。他要射一只鹿,不,射一只老虎。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是成祖皇帝的曾孙,是大明天子,是马上皇帝。
徐妙念坐在后面的马车里,隔着纱帘看着朱祁镇的背影。他没有回头看她。但她注意到,他的马走得时快时慢,每次慢下来的时候,他的目光都会往马车的方向瞟一眼。
“小姐,陛下在偷看您。”翠儿趴在车窗边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别胡说。”徐妙念放下纱帘,“他在看路。”
翠儿捂着嘴偷笑,不再说话。
王振走在队伍中间,骑着一匹灰色的骡子。太监不能骑马——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,但他骑了一匹骡子,不算骑马,也不算违制。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车马,落在那辆青帷马车上。纱帘后面,那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正襟危坐,像一尊小小的玉佛。
“徐姑娘,”王振在心中默念,“秋猎的戏,该开场了。”
二、围场·暗箭
九月十四,队伍到达南苑围场。
围场占地数百里,林木茂密,野兽成群。朱祁镇换了一身劲装,腰挎长弓,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白羽箭,骑在那匹枣红色的小马上,像模像样。
杨士奇骑马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——他已经七十多岁了,骑马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,但他坚持要跟着。他不放心。不是不放心围场的野兽,是不放心皇帝身边的那些人。
“陛下,围场野兽凶猛,您不可深入。”杨士奇喘着气说,“老臣建议,让侍卫先赶出一批兔子、野鸡来,陛下射那些就好。”
朱祁镇皱眉:“朕不是来射兔子野鸡的。朕要射鹿,射狼。”
杨士奇刚要再劝,王振开口了:“陛下圣明。成祖皇帝当年在围场射过虎,陛下是成祖皇帝的曾孙,自然不能落了下风。”
杨士奇转头看着王振,目光锐利如刀。王振低眉顺目,笑容温顺。
“杨大人,陛下还小,自然不会真的去射虎。但在围场上跑一跑、看一看,长长见识,也是好的。”王振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字都像是为朱祁镇量身定做的,“陛下说是不是?”
朱祁镇点头:“王伴伴说得对。”
杨士奇没有再说话。他看了徐妙念一眼——她也骑着一匹小马,跟在队伍后面。那是张太后特许的,说“徐家女儿在马背上长大,不会骑马像什么话”。
徐妙念迎着杨士奇的目光,微微点头。那意思是:我知道了,我会看着。
杨士奇收回目光,心中稍安。
三、密林·风波
围猎开始。侍卫们敲锣打鼓,将野兽从林中赶出。兔子、野鸡、獐子、鹿,四散奔逃。朱祁镇搭弓射箭,第一箭射偏了,钉在树上;第二箭射中了一只兔子的后腿,兔子惨叫一声,拖着腿跑了。朱祁镇的脸红了。
王振连忙说:“陛下第一次射猎,能射中就很不简单了。成祖皇帝第一次射猎,还没陛下射得准呢。”
朱祁镇知道王振在安慰他,但这话听着就是舒服。他重新搭弓,第三箭射中了一只野鸡。野鸡扑棱了几下翅膀,倒在草丛里。
“中了!”朱祁镇高兴得叫起来。
侍卫们齐声祝贺:“陛下神武!”
徐妙念骑在小马上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她知道朱祁镇在等她的反应。她轻轻鼓了几下掌,不多不少。朱祁镇看到了,耳朵尖泛红,别过头去,继续搭弓射箭。
下午,围猎队伍深入林中。杨士奇跟了一段,实在跟不动了,被侍卫扶着到一旁歇息。王振成了朱祁镇身边唯一的大人。
“陛下,前面有一片密林,林中有鹿。”王振指着远处,“奴才让人把鹿赶出来,陛下射一只。成祖皇帝当年就是在这样的密林中射鹿的。”
朱祁镇眼睛亮了:“走!”
他催马向前。徐妙念跟在后面,心中警惕。王振故意把杨士奇支开,又把朱祁镇往密林中引。他想做什么?
四、圈套
密林深处,光线昏暗。朱祁镇的马慢了下来。王振跟在后面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陛下,前面有动静。您小声些,别惊了鹿。”
朱祁镇屏住呼吸,搭弓准备。忽然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他回头,看到徐妙念骑马追了上来,翠儿骑着一匹小马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。
“陛下,不能再往前了。”徐妙念的声音不大,但很急,“前面太深了,侍卫跟不上。”
朱祁镇犹豫了一下:“朕就再往前一点点。”
“不能再往前了。”徐妙念拦在他马前,“陛下,您是三军之主,不能以身犯险。当年成祖皇帝射鹿,身边有数百侍卫护着。您看看您身边有几个人?”
朱祁镇看了看四周——除了王振和几个侍卫,确实没有别人。王振的脸色有些难看,但他没有说什么。朱祁镇咬了咬牙,调转马头。
“回营。”
王振跟在他身后,目光穿过朱祁镇的肩膀,落在徐妙念身上。他的笑容还在,但在阴暗的密林中,那笑容像一个面具。你拦得住今天,拦不住明天。徐妙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她骑在小马上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再说,你尽管来。
五、夜营·暗手
当夜,朱祁镇在御帐中用膳。王振端来一碗鹿肉汤,笑眯眯地说:“陛下今天辛苦了。喝碗鹿肉汤,补补身子。”
朱祁镇接过碗,正要喝,忽然想起徐妙念今天在密林中拦他的事。他放下碗:“王伴伴,今天在密林中,你为什么要带朕往深处走?”
王振的笑容不变:“陛下,成祖皇帝当年……”
“朕不是成祖皇帝。”朱祁镇打断了他,“朕才十岁,朕射只野鸡就够了。鹿,等朕长大了再射。”
王振低下头:“陛下说得对,是奴才思虑不周。”
朱祁镇看着他,没有再说别的。他端起鹿肉汤,喝了一口——又咸又腥,他皱了皱眉,放下了。王振端着托盘退出御帐,走到无人处,停了下来。他的脸色不再温顺,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
徐恭从暗处走出来:“王公公,陛下起疑了。”
王振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不是陛下起疑,是那个小丫头在教他起疑。今天在密林中,如果不是她拦着,陛下已经进去了。进去之后发生什么,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。”
徐恭压低声音: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王振抬手,“秋猎还有三天。不急。”
六、天幕之下·众声
洪武年间,朱元璋看着天幕,脸色铁青。“这个王振,想把皇帝往密林里引。他想干什么?让皇帝摔下马?还是让野兽伤了皇帝?”
马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他不敢杀皇帝。但他想让皇帝出点事,然后嫁祸给那个小丫头——‘徐姑娘护驾不力,致陛下受伤’。这个罪名扣上去,她就算不被废,也得脱层皮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:“歹毒!”
永乐年间,朱棣看着天幕,眉头紧锁。“这个太监,心思太深。他知道小皇帝心高气傲,想学成祖皇帝射鹿,就用这个来引诱他。如果不是那个小丫头拦着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徐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那个小丫头拦住了。她救了皇帝一次。”
朱棣点头:“不错。这一次,她赢了。”
成化年间,朱见深看着天幕,攥紧了拳头。“这个王振,又害人!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叔叔追着不放的那些年,想起那些在暗处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皇后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那个徐妙念能赢吗?”
吴皇后想了想:“她能赢。她比王振聪明,也比王振有底线。”
正德年间,朱厚照看着天幕,一拍桌子。“这个王振,朕要是活在那个年代,一定亲手砍了他!”
刘瑾站在一旁,脸色煞白。
嘉靖年间,朱厚熜看着天幕,面色平静。“此女有胆有识。王振的圈套,她一眼就看穿了。”
崇祯年间,朱由检看着天幕,轻轻叹了口气。“如果当年朕身边也有一个这样的人……”
周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您身边有忠臣。”
朱由检苦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
七、余下三日
秋猎还有三天。徐妙念知道,王振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今天失手了,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,还会再试。她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朱祁镇,她需要一个人——一个能在她不在的时候,替她看着朱祁镇的人。
这个人,只能是朱祁镇自己。
第二天,围场中。朱祁镇骑着马,在侍卫的护卫下追逐一只獐子。徐妙念跟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。
“陛下,”她催马赶上来,“臣女想跟陛下说几句话。”
朱祁镇放慢马速:“说。”
“陛下,您知道王公公为什么要把您往密林深处引吗?”
朱祁镇沉默了片刻:“他想让朕射鹿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朱祁镇没有回答。他知道还有别的,但他不想承认。
“陛下,”徐妙念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王公公是太监,您是一国之君。他做什么事,都要先问自己一个问题——这件事对陛下好吗?如果答案是‘好’,那他做;如果答案是‘不好’,那他不做。但陛下您也要问自己一个问题——这件事,王公公说好,是真的好吗?”
朱祁镇的马慢了下来,最后停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徐妙念。阳光下,她的小脸白得像玉,一双眼睛明亮如星。“朕记住了。”
他催马向前,追那只獐子去了。徐妙念没有跟上去。她骑在马上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起。
秋猎的第四天,王振没有再出手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朱祁镇看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以前那种依赖和信任,而是多了一种东西——审视。王振不知道徐妙念跟朱祁镇说了什么,但他知道,那个小丫头在他和皇帝之间,种下了一根刺。
八、尾声
秋猎结束,队伍回京。朱祁镇走在队伍前面,骑在那匹枣红色的小马上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的箭壶里多了几根野鸡毛,那是他这几天的战利品。不多,但他很满意。
徐妙念坐在后面的马车里,隔着纱帘看着他的背影。秋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“小姐,陛下今天又回头看了您三次。”翠儿趴在车窗边,扳着指头数。
徐妙念没有接话,放下纱帘,闭上眼睛。她在想,王振会不会收手。不会。他只是在等下一次机会。但她不会给他机会。
马车辘辘前行,车队缓缓驶向紫禁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