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疑心·裂隙
一、乾清宫·夜思
正统元年,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紫禁城张灯结彩,但朱祁镇没有心思赏月。他坐在乾清宫暖阁的窗前,手中拿着徐妙念送的那块桂花糕,一口都没吃。他在想她前几日问的那个问题——“什么样的人,才是真正对您好的人?”
太后对他好,但太后的好是管束,是规矩,是不许他行差踏错。每次他想做点什么出格的事,太后总是第一个反对。他有时候觉得太后太严厉,但他知道,太后是为了他好。
母后对他好,但母后的好里总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她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件倾注了所有心血的瓷器,怕他碎,怕他被人抢走,怕他不够完美。这种好让他喘不过气。
三杨对他好,但三杨的好是君臣之好。他们教他治国、教他理政、教他如何做一明君。但他们从来不会像普通人家的长辈那样,摸摸他的头,说一句“孩子,你辛苦了”。他们是臣,他是君。那道界线,谁也不敢逾越。
徐妙念对他好。她的好,不奉承、不讨好、不施压。她只是在他身边,说那些他觉得对、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的话。她不怕他不高兴。她宁可自己担风险,也要把话说清楚。
那王伴伴呢?王伴伴对他的好,是什么好?朱祁镇想了很久,忽然发现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——王振从来没有对他说过“不”。他做的每一件事、说的每一句话,王振都说好。他发脾气,王振顺着他;他任性,王振哄着他;他做错了事,王振替他找理由。
“陛下还小,长大了就好了。”
这是王振最常说的话。以前朱祁镇觉得这话暖心,现在忽然觉得刺耳。什么叫“长大了就好了”?做错了事不改正,长大了就好了?这是哄他,还是害他?
朱祁镇把桂花糕放在桌上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月光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,一片清冷。
“王伴伴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第一次觉得陌生。
二、司礼监·暗涌
同一片月光下,司礼监的值房里,王振也没有睡。他坐在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壶酒,已经喝了半壶。
徐恭坐在他对面,面色凝重。“王公公,陛下最近对您……好像没以前那么亲近了。”
王振没有回答。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“那个小丫头,在陛下心里种了什么东西。以前陛下从不怀疑我,现在他会想了。”
徐恭压低声音: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王振放下酒杯,“她现在还不能动。太后护着她,三杨也看重她。动了她,就是跟太后、三杨作对。我们现在还没有那个本钱。”
“那就这么干等着?”
王振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笑容终于消失了,只剩下阴鸷。“不等着。我们等不起。等那个小丫头及笄当了皇后,她就有名正言顺的权力了。到那时候,她想动我,一句话的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乾清宫的方向。“得想个办法,让陛下对她起疑心。”
徐恭一怔:“起疑心?她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,能有什么让陛下起疑的?”
王振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,但这一次,那笑容里带着毒。“十一岁的小丫头,天天往乾清宫跑,跟陛下独处一室,一待就是大半天。太后让她‘培养感情’,可感情培养得太深了,也不是好事。你说,如果宫里有人嚼舌头,说徐姑娘‘魅惑君上’、‘恃宠而骄’、‘意图干政’,太后会怎么想?”
徐恭恍然大悟:“高!实在是高!”
王振重新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慢慢抿了一口。“不用急。秋猎快到了。到时候,有的是机会。”
三、坤宁宫·正位
八月十八,张太后在坤宁宫正殿召见了徐妙念、钱贵妃、吴贤妃和几位宗室命妇。徐妙念走进殿中时,发现气氛不太对。孙若微坐在张太后身边,面色比平时严肃。几个命妇交头接耳,看到她进来,立刻住了嘴,用眼角余光打量她。
徐妙念心中警觉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她跪下行礼:“臣女叩见太后,叩见皇后娘娘。”
张太后点了点头:“起来吧,坐。”
徐妙念坐到自己的位子上——在钱贵妃下首。这是规矩。钱贵妃是贵妃,她还没有册封,不能逾矩。
钱贵妃朝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柔而真诚。徐妙念对她点了点头。
张太后清了清嗓子,开口了:“哀家今天叫你们来,是有件事要说。秋猎快到了,今年的秋猎,皇帝要去。哀家年纪大了,经不起颠簸,就不去了。孙太后也不去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钱贵妃身上,“贵妃,你随行,照顾皇帝的饮食起居。”
钱贵妃起身行礼:“臣妾遵命。”
张太后又看向徐妙念,目光复杂。“妙念,你也去。皇帝说,他想让你看看皇家围场的风光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几个命妇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让一个未及笄的姑娘随行秋猎——这不是“看风光”,这是太后在向所有人宣告:徐妙念就是未来的皇后,谁也别想动摇。
徐妙念起身行礼:“臣女遵命。”
孙若微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面色平静如水,但杯中茶荡起了涟漪。
四、天幕之下·众声
洪武年间,朱元璋看着天幕中王振与徐恭密谋的画面,脸色阴沉。“这个太监,想害徐家丫头?用‘魅惑君上’的罪名?朕当年最恨这种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!”
马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那个小丫头不会坐以待毙的。她已经在准备了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:“那得看她能不能接住这一招。”
永乐年间,朱棣看着天幕,眉头紧锁。“王振这一招毒。‘魅惑君上’、‘恃宠而骄’、‘意图干政’——这些罪名扣上去,那个小丫头就算有太后护着,也得脱层皮。”
徐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她不是一个人。她有钱贵妃、有张太后、有三杨。王振想动她,没那么容易。”
成化年间,朱见深看着天幕,攥紧了拳头。“这个王振,又要害人了。”他想起自己的童年,想起那些被叔叔追着不放的日子。他恨透了这种在背后放冷箭的小人。
“皇后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那个徐妙念,知道王振在算计她吗?”
吴皇后想了想:“她应该知道。小顺子会告诉她的。”
朱见深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上。
正德年间,朱厚照看着天幕,一拍桌子。“这个王振,敢动朕的曾曾祖母?活腻了!”
刘瑾站在一旁,额头冒汗。他不敢说话,也不敢劝。
嘉靖年间,朱厚熜看着天幕,面色平静。“‘魅惑君上’?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,魅惑什么?”他摇了摇头,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”
崇祯年间,朱由检看着天幕,轻轻叹了口气。“宫里永远是这些手段。几百年了,就没变过。”
五、坤宁宫偏院·应对
小顺子当夜就把消息送来了。
“姑娘,王公公要在秋猎的时候对您动手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具体怎么做,奴才没打听到。但徐恭说‘高,实在是高’,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徐妙念坐在窗前,手中转着那支白玉簪,面色平静如水。
“知道了。你回去吧,小心些。”
小顺子走后,翠儿急得团团转:“小姐,怎么办?王振要对付您!要不咱们告诉太后吧?”
“告诉太后什么?”徐妙念放下玉簪,“告诉他王振要在秋猎对付我?没有证据,太后不会信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您不能去秋猎!太危险了!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徐妙念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太后已经下旨了,我不能抗旨。而且,我不去,王振的计划落空,他还会想别的办法。与其让他躲在暗处放冷箭,不如让他动手。他动手了,我才能抓住他的把柄。”
翠儿都快哭了:“小姐,您才十一岁,王振是老狐狸,您怎么斗得过他?”
徐妙念转过身,看着翠儿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“翠儿,你记住——在这宫里,怕没用。哭没用。只有一件事有用——想。想清楚了,一步一步走。走对了,活;走错了,死。”
翠儿擦了擦眼泪,用力点了点头。
六、尾声
当夜,徐妙念躺在床上,没有早睡。她把秋猎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王振会怎么对付她?栽赃?陷害?还是直接让人在围场里“意外”伤了她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王振不敢杀她。她现在是未来的皇后,张太后亲自指定的,满朝皆知。杀了她,王振自己也活不了。所以王振只会用“软刀子”——毁她的名声,让张太后对她失望,让朱祁镇对她起疑,让满朝文武觉得她不配当皇后。
“名声……”徐妙念轻声念出这两个字,嘴角微微弯起,“王振,你想毁我的名声?那我让你看看,什么叫‘身正不怕影子斜’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紫禁城的夜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