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文华殿·经筵
正统元年,七月。
紫禁城的盛夏到了最热的时候,文华殿的冰盆从两个加到了四个,凉意却还是不够。朱祁镇坐在御案前,面前摊着一本《贞观政要》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但他在硬撑——今天是他第一次参加经筵,三杨都在下面坐着,他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他热得想跑。
经筵是大臣给皇帝讲书的制度,每月逢二、逢八举行。朱瞻基在世时,经筵从不间断。朱瞻基驾崩后,经筵停了大半年。张太后说,皇帝还小,不急。但徐妙念说,皇帝不小了,该学了。张太后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于是恢复了经筵。
今天讲书的是杨溥。他今年七十多了,说话慢得像老牛拉车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陛下,《贞观政要》第一篇讲的是‘为君之道,先存百姓’。陛下以为何如?”
朱祁镇想了想,说:“朕觉得,当皇帝要先想着百姓。百姓过得好,江山才稳。”
杨溥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陛下说得对。但‘先存百姓’不是一句空话,是要落到实处的。比如今年河南旱灾,陛下下旨减免赋税,这就是‘先存百姓’。”
朱祁镇点了点头,记下了。杨士奇坐在一旁,目光在朱祁镇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移到了坐在末席的徐妙念身上。她也来了——张太后说,未来的皇后也该听听经筵,学学治国之道。杨士奇觉得,这个十一岁的小女孩,比在场很多大人都听得认真。
经筵结束后,朱祁镇叫住了徐妙念。
“妙念,你今天听懂了什么?”
徐妙念想了想:“臣女听懂了一句话——‘为君之道,先存百姓’。陛下,您说,什么叫‘存百姓’?”
朱祁镇说:“就是对百姓好。”
“那什么叫对百姓好?”
朱祁镇被她问住了,支支吾吾地说:“就是……少收税,不打仗,让他们吃饱穿暖。”
徐妙念笑了:“陛下说得对。但臣女觉得,还有一样——让百姓觉得,这天下是他们的天下,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。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守护它。”
朱祁镇看着她,若有所思。
二、乾清宫·奏折
七月下旬,朱祁镇开始学着批奏折了。
不是真的批,是看。三杨把重要的奏折选出来,送到乾清宫,让他先看一遍,然后在折子上写“知道了”或者“再议”。朱笔落在纸上,歪歪扭扭的,但那是他的御笔。
王振站在他身后,一如既往地殷勤。
“陛下,这个折子说的是福建盐税的事。杨士奇大人的意思是加税,说是国库空虚。奴才算了一笔账,加了税,百姓的日子就更难过了。陛下是明君,一定不忍心让百姓受苦吧?”
朱祁镇犹豫了。他不知道该听谁的。
就在这时候,徐妙念端着茶进来。她不是乾清宫的宫女,但张太后特许她可以随时来找朱祁镇——用张太后的话说,叫“培养感情”。
她把茶放在朱祁镇手边,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折。
“陛下,臣女可以看看吗?”
朱祁镇把奏折递给她。
徐妙念看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陛下,臣女不懂朝政,但臣女知道一个道理——加税,百姓苦;不加税,国库空。国库空了,万一哪里闹灾、哪里打仗,拿不出钱来,百姓更苦。这不是加不加的问题,是怎么加的问题。富人多加,穷人少加,甚至不加。这才是‘存百姓’。”
朱祁镇的眼睛亮了。
王振站在一旁,笑容不变,但端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徐姑娘说得对,是奴才想岔了。”他低眉顺目地退后一步。
朱祁镇提起朱笔,在奏折上写下两个字:“再议。”
三、天幕之下·众声
洪武年间,朱元璋看着天幕中徐妙念教朱祁镇批奏折的画面,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“这丫头,教得对。加税不是不能加,是要加在该加的人头上。穷人本来就没钱,再加税,那是逼他们造反。”
马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她才十一岁。这些道理,她是从哪学的?”
朱元璋想了想:“徐达家的女儿,家学渊源。”
永乐年间,朱棣看着天幕,点了点头。
“这丫头,有见地。不是一味地反对加税,也不是一味地支持,而是分人。富人多加,穷人少加——这是为政者该有的脑子。”
徐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她这是在替皇帝把关。王振想用‘为百姓好’的名义,让皇帝反对加税,博取虚名。她一眼就看穿了。”
朱棣哼了一声:“王振那点小心思,瞒不过聪明人。”
成化年间,朱见深看着天幕,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果当年父皇身边也有一个徐妙念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吴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那个时空的父皇,有这个徐妙念。”
朱见深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上。
正德年间,朱厚照看着天幕,啧啧称奇。
“这个徐妙念,连加税都懂!朕的那些大臣,天天为了加税不加税吵成一锅粥,没一个有她看得清楚。”
刘瑾站在一旁,额头冒汗。他也是太监,他也经常在朱厚照耳边吹风。他总觉得朱厚照说的“那些大臣”,也包括他。
嘉靖年间,朱厚熜看着天幕,面色平静。
“这丫头,有宰辅之才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惜是个女子。”
方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女子怎么了?女子也可以有才。”
朱厚熜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崇祯年间,朱由检看着天幕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如果朕身边也有一个徐妙念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周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您身边有忠臣。”
朱由检苦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
四、坤宁宫·棋子
八月初,小顺子又带来了消息。
“姑娘,王公公最近跟徐恭走得更近了。”小顺子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们前天在司礼监喝了酒,王公公还送了徐大人一箱银子。”
徐妙念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?”
“奴才不敢靠近,只听到几句。王公公说……‘徐大人放心,等陛下大了,你就是从龙之功’。徐大人说……‘全仗王公公提携’。”
徐妙念沉默了很久。
王振在拉拢锦衣卫指挥使。这不是小事。锦衣卫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,如果王振控制了锦衣卫,那朱祁镇就成了瞎子、聋子。而她,也会成为王振的眼中钉。
“小顺子,你回去吧。小心些。”
小顺子走后,徐妙念坐在窗前,手中转着那支白玉簪。她需要想一个办法。她不能直接告诉朱祁镇——王振在拉拢锦衣卫,她还没有证据。她也不能直接告诉张太后——张太后虽然信任她,但不会为了她一个孩子去动先帝留下的大太监。
她需要一个人。一个能让朱祁镇自己发现王振有问题的人。
这个人,只能是朱祁镇自己。
五、乾清宫·夜话
八月初十,朱祁镇批完当天的奏折,已经是傍晚了。王振端来一碗银耳莲子羹,笑眯眯地说:“陛下辛苦了。喝碗羹,歇歇。”
朱祁镇接过碗,正要喝,忽然想起什么。“王伴伴,你退下吧。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王振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躬身:“是。”
他退出乾清宫,但没有走远。他站在门外,耳朵贴着门缝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朱祁镇没有喝羹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“妙念,”他忽然说,“朕知道你在外面。进来吧。”
徐妙念从廊柱后面走出来,推门进去。她本不想来,但翠儿说王振今天在乾清宫待了很久,她放心不下,就过来看看。
“陛下,您怎么知道臣女在外面?”
“朕闻到你身上的桂花香了。”朱祁镇的耳朵尖微微泛红,“你换香了?”
徐妙念愣了一下。她今天确实换了一种香膏,是翠儿从宫外买的,桂花味的。她自己都没注意到,朱祁镇却闻出来了。
“陛下好鼻子。”
朱祁镇咳嗽了一声,掩饰自己的尴尬,板着脸说:“你找朕什么事?”
徐妙念想了想,觉得今晚是个好机会。“陛下,臣女想问您一个问题——您觉得,什么样的人,才是真正对您好的人?”
朱祁镇想了想:“太后、母后、三杨……还有你。”
“那王公公呢?”
朱祁镇犹豫了一下:“王伴伴……也对朕好。朕小时候,他教朕读书,陪朕玩,朕难过的时候他哄朕。”
“那陛下觉得,王公公对您的好,跟太后对您的好,一样吗?”
朱祁镇沉默了。不一样。太后对他好,是管着他、约束他、不许他犯错。王伴伴对他好,是顺着他、哄着他、什么都听他的。
“妙念,你想说什么?”
徐妙念看着他,目光认真而清澈。“陛下,臣女想说——真正对您好的人,不怕您不高兴。他们宁可自己挨骂,也要把您往正路上领。而那些只想讨您欢心的人,他们心里想的,不是您,是他们自己。”
朱祁镇看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闷,“你回去吧。天色晚了。”
徐妙念行了一礼,退出了乾清宫。走出门的时候,她看到王振站在廊下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笑容依然温顺,但在徐妙念眼中,那笑容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。
她没有闪避,迎着那笑容走了过去。
“王公公还没走?”
“奴才等陛下传唤。”王振的声音温软如棉。
“陛下今晚不会传唤你了。”徐妙念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他累了。让他好好歇息吧。”
王振的笑容没有变,但他握着拂尘的手,指节泛白。
徐妙念从他身边走过,步伐不急不缓。夜风吹动她的衣角,桂花香在空气中弥漫。
六、尾声
当夜,徐妙念躺在床上,没有早睡。她把今天对朱祁镇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她没有提王振一个字,只是问了一个问题——“什么样的人,才是真正对您好的人?”这个问题的答案,需要朱祁镇自己去想。别人告诉他的,他记不住;他自己想出来的,他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紫禁城的夜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