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元年,六月。紫禁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,文渊阁的冰盆换了三茬,凉意却始终压不住窗外的热浪。朱祁镇坐在窗前,手中拿着一本《太宗实录》,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在想今天早朝的事——锦衣卫指挥使徐恭上奏,说有人密谋不轨,请求扩大侦缉范围。三杨都反对,说锦衣卫权力已经太大了,不能再扩。朱祁镇不知道谁对谁错,但他知道,锦衣卫是一把刀,这把刀必须握在皇帝手里。
“陛下在想什么?”徐妙念坐在他对面,手中也拿着一本书,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朱祁镇脸上。
朱祁镇放下书:“妙念,朕问你一件事。锦衣卫……到底该不该用?”
徐妙念放下书,认真地想了想。她知道锦衣卫。锦衣卫是大明的特务机构,直接听命于皇帝,可以抓人、可以审人、可以杀人。用好了,是皇帝的利剑;用不好,是国家的毒瘤。而历史上,王振就是借着朱祁镇对锦衣卫的信任,一步步掌控了这支力量,最终酿成大祸。
“陛下,”徐妙念开口了,声音不高但很清晰,“锦衣卫一定要掌握在陛下手里。不能交给任何人——不是三杨,不是太后,不是太监,也不是臣女。只能是陛下自己。”
朱祁镇的眼睛微微一亮:“你说得对。可是朕还小,不知道该怎么用。”
“陛下不需要现在就用。”徐妙念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宫道,“陛下只需要知道,锦衣卫是陛下的眼睛、陛下的耳朵、陛下的刀。眼睛不能被别人蒙住,耳朵不能被别人捂住,刀不能被别人拿走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朱祁镇:“陛下,臣女斗胆问一句——陛下觉得,锦衣卫指挥使徐恭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朱祁镇想了想:“他……很忠心。曾祖父在位时,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了。曾祖父信任他,祖父也信任他。”
“那陛下信任他吗?”
朱祁镇犹豫了一下:“朕……不知道。他每次见朕都很恭敬,说的话也很好听。但朕总觉得,他看朕的眼神,跟看曾祖父、祖父不一样。”
徐妙念心中一动。朱祁镇的直觉,比她想的敏锐。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他看曾祖父、祖父的时候,眼里有敬畏。看朕的时候……没有。”朱祁镇的声音有些闷,“他觉得朕是个孩子,不配当皇帝。”
徐妙念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:“陛下,臣女觉得,锦衣卫指挥使不一定非要是徐恭。陛下可以换一个自己信任的人。”
朱祁镇抬起头,看着她:“换谁?朕不认识几个人。”
徐妙念没有回答。她不能替他做决定。她只是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——锦衣卫是皇帝的刀,刀必须握在自己手里。至于这把刀交给谁,得他自己选。
二、乾清宫·棋子
六月中旬,小顺子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“姑娘,王公公昨天见了锦衣卫指挥使徐恭。”小顺子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空气听到,“他们在司礼监的值房里谈了半个时辰,还喝了酒。奴才在外面扫地,听不太清,只听到几句——‘陛下还小’、‘太后老了’、‘三杨不中用了’。”
徐妙念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王振在拉拢锦衣卫。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事,但亲耳听到,还是觉得后背发凉。锦衣卫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,如果王振控制了锦衣卫,那朱祁镇就成了瞎子、聋子。
“还有吗?”她问。
小顺子想了想:“还有一句,奴才没听太清,好像是……‘徐姑娘那边,得想办法’。然后就没了。”
徐妙念沉默了。王振已经在考虑对付她了。她没有害怕,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她只是没想到,来得这么快。
“小顺子,你回去吧。小心些,不要让人发现你来过。”
小顺子走后,徐妙念坐在窗前,手中转着那支白玉簪。她需要想一个办法,既不能让王振得逞,又不能打草惊蛇。她现在还不能动王振。她没有证据,没有权力,没有靠山——张太后虽然看好她,但不会为了她一个孩子去动先帝留下的大太监。
她需要一个更安全的位置。一个让王振不能轻易动她的位置。
“翠儿,”她忽然开口,“明天,你替我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杨士奇杨大人。”
翠儿吓了一跳:“小姐,您找杨大人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徐妙念微微一笑,“只是问几个书上的问题。”
三、杨府·拜访
六月十八,徐妙念出宫了。这不是她第一次出宫——张太后偶尔会让她回家看看祖母。但这一次,她不是回徐府,而是去了杨士奇的府邸。
杨士奇是三杨之首,年过七旬,须发皆白,但精神矍铄。他听说未来的皇后要拜访他,心中诧异,但还是亲自到门口迎接。
“徐姑娘,老臣有礼了。”
“杨大人不必多礼。”徐妙念行了一礼,“臣女冒昧来访,是有几个书上的问题想请教杨大人。”
杨士奇将她请进书房,命人上茶。“姑娘请说。”
徐妙念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,看着杨士奇的眼睛。“杨大人,臣女想问——陛下今年十岁了,是不是该学着理政了?”
杨士奇一怔。他没想到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会问这个问题。“陛下还小,理政的事……”
“不小了。”徐妙念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但很坚定,“太祖皇帝十二岁就开始替父母分忧了。成祖皇帝十一岁就跟着太祖皇帝巡边了。陛下十岁了,不小了。”
杨士奇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,她的眼睛里没有孩子的天真,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认真。
“姑娘的意思是?”
“臣女的意思是,陛下应该开始接触朝政了。不是亲政,是学习。让他听大臣们议政,让他看奏折,让他学着做决定。”徐妙念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杨大人,臣女说句不该说的话——太后年事已高,三杨也都年过七旬。陛下若不早点学,将来……来不及。”
杨士奇的手微微颤抖。他知道徐妙念在说什么。张太后身体大不如前了,他自己也老了,杨荣、杨溥也都老了。他们还能撑几年?一旦他们死了、退了,朝中还有谁能制衡王振?只有皇帝自己。但如果皇帝什么都不懂,被王振牵着鼻子走,大明的江山……
“姑娘说得对。”杨士奇站起身,对徐妙念深深一揖,“老臣替大明江山,谢过姑娘。”
徐妙念连忙扶住他:“杨大人言重了。臣女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四、天幕之下·众声
洪武年间,朱元璋看着天幕中徐妙念拜访杨士奇的画面,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“这丫头,有胆有识。知道找三杨帮忙,知道让皇帝早点学理政。好!”
马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她才十一岁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:“十一岁,比朕当年还强。”
永乐年间,朱棣看着天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这丫头,知道借力。她自己动不了王振,就去找三杨。三杨是朝中重臣,他们说话,比她有分量。”
徐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她不光有胆识,还有耐心。她不是在跟王振硬碰硬,是在一步步地收网。”
成化年间,朱见深看着天幕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个徐妙念,比我聪明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当年要是有她一半的手段,也不会被叔叔废了。”
吴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事情都过去了。”
朱见深摇了摇头:“有些事,过不去。”
正德年间,朱厚照看着天幕,啧啧称奇。
“这个徐妙念,厉害!她知道锦衣卫不能交给别人,她知道找三杨帮忙。她要是生在朕的朝代,朕一定让她做首辅。”
刘瑾站在一旁,额头冒汗。他总觉得朱厚照这话是冲着他说的。
嘉靖年间,朱厚熜看着天幕,面色平静。
“这丫头,有大才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惜是个女子。若为男子,必成一代名臣。”
崇祯年间,朱由检看着天幕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如果朕身边也有一个徐妙念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周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您身边有忠臣。”
朱由检苦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
五、尾声
当夜,徐妙念躺在床上,没有早睡。她把今天对杨士奇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她没有说王振的坏话,没有告王振的状,只是说“陛下该学着理政了”。这是阳谋。她不需要在背后搞小动作,她只需要把正确的事说出来。正确的事,自然会有人去做。
“翠儿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王振知道我去见杨士奇了吗?”
翠儿想了想:“应该不知道。奴婢打点好了车夫,没人知道您去了杨府。”
“他会知道的。”徐妙念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宫里没有秘密。不过没关系,让他知道。让他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紫禁城的夜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而在这幅画中,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,正在不动声色地,收紧那张织了很久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