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暗桩·罗网
一、坤宁宫偏院·密报
正统元年,五月。紫禁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,才刚入五月,蝉就嚷成一片。坤宁宫偏院天井里的腊梅早就落了叶,光秃秃的枝丫在烈日下纹丝不动。
徐妙念坐在窗前,手中拿着一本《太宗实录》,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。她在等人。
翠儿从外面进来,脚步比平时急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她走到徐妙念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小姐,人带到了。”
徐妙念放下书,站起身:“让他进来。”
翠儿领进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小太监,二十来岁,面容普通,扔在太监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。他一进门就跪下,头也不敢抬:“奴才小顺子,叩见徐姑娘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徐妙念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沉稳。
小顺子站起来,还是不敢抬头。他是在司礼监当差的末等太监,平日里连王振的跟班都算不上,只能干些洒扫跑腿的粗活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未来的皇后会找他,但他知道,这不是他能拒绝的事。
“小顺子,你在司礼监几年了?”徐妙念问。
“回姑娘,三年了。”
“王公公对你好吗?”
小顺子的嘴唇抖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徐妙念替他说了:“不好。他克扣你的月钱,把你当牛马使,动辄打骂。你心里恨他,但不敢说。”
小顺子扑通一声又跪下了:“姑娘饶命!奴才没有恨王公公,奴才不敢……”
“我没有说你恨他。”徐妙念走过去,弯腰把他扶起来,“我是说,他不是一个好上司。你在他手下,受了委屈。你想不想换一个活法?”
小顺子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,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相信的真诚。
“姑娘想让奴才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不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。”徐妙念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个小匣子,递给他,“这里面是一些日常用品,你拿回去用。以后每隔五天,你来坤宁宫偏院一趟,告诉我王公公最近见了哪些人、说了哪些话。不需要你偷听,不需要你打听,只把你听到的、看到的,原原本本告诉我。”
小顺子捧着匣子,手指在发抖。
“姑娘,王公公要是知道了,奴才会死的。”
“他不会知道。”徐妙念的声音平静如水,“你每次来,从后门进,翠儿会在那里等你。不会有人看到你。就算有人看到,你只是来给未来的皇后送东西——这宫里想来巴结我的人多了,不差你一个。”
小顺子沉默了很久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奴才听姑娘的。”
他走后,翠儿关上门,忍不住问:“小姐,他可靠吗?”
徐妙念坐回窗前,重新拿起那本《太宗实录》:“不可靠。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在宫里,没有靠山的小太监,活不下去。我给他一个靠山,他替我做事。各取所需。”
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二、乾清宫·试探
五月中旬,朱祁镇在乾清宫暖阁读书。徐妙念坐在他对面,手中捧着《资治通鉴》,看似在认真阅读,实则在听王振与朱祁镇的对话。
王振今天特别殷勤。他端来了一碗冰镇酸梅汤,亲自送到朱祁镇手边,又拿扇子替朱祁镇扇风,一边扇一边说:“陛下,今儿个天热,您要保重龙体。朝堂上的事,能交给大臣们办的,就交给他们办。您还小,累坏了身子,太后娘娘该心疼了。”
朱祁镇喝了一口酸梅汤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太甜了。他放下碗,忽然问了一句:“王伴伴,朕听说,你最近跟锦衣卫指挥使走得很近?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王振的笑容没有变,但他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“陛下说笑了。奴才一个太监,哪敢跟锦衣卫的大人们走动?不过是公事上打过几次交道罢了。”
朱祁镇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继续看书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,徐妙念看在眼里。
她不知道朱祁镇是从哪里听说王振结交锦衣卫的,但她知道,这不是她传的。张太后?三杨?还是别的什么人?不管是谁,这说明朝中已经有人开始注意王振了。
她放下书,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掩住了嘴角的笑意。
三、天幕之下·众声
天幕亮着。大明历代帝王、皇后、大臣,都在看着这个时空的正统元年。
洪武年间,朱元璋看着天幕中王振谄媚的嘴脸,脸色阴沉。
“这个太监,越来越放肆了。”他一掌拍在案上,“结交锦衣卫?他想干什么?造反吗?”
马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他还没有成大势。那个小丫头已经开始布局了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:“布局?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,能布什么局?”
永乐年间,朱棣看着天幕,眉头紧锁。
“王振此人,心机深沉。他知道皇帝还小,太后年迈,三杨老了。他在等。”朱棣的声音低沉,“等所有人都死了,他就可以为所欲为。”
徐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那个小丫头也在等。等她长大,等她自己有足够的权力。谁等赢了,大明就是谁的。”
成化年间,朱见深看着天幕,攥紧了拳头。
“王振……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叔叔废为沂王的那些年,起因就是王振。如果不是王振蛊惑父亲御驾亲征,土木堡之变就不会发生;如果不是土木堡之变,叔叔就不会登基;如果不是叔叔登基,他就不会在五岁的年纪被赶出皇宫。
“皇后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那个小丫头能赢吗?”
吴皇后想了想,轻声说:“臣妾不知道。但臣妾希望她能赢。”
正德年间,豹房。
朱厚照看着天幕,啧啧称奇。
“这个王振,胆子不小。结交锦衣卫?他想当皇帝不成?”他转过头,看着刘瑾,“刘伴伴,你说,朕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?”
刘瑾的额头冒出了冷汗:“陛下,奴才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”
朱厚照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那一眼里的意思,刘瑾读不懂,也不敢读。
嘉靖年间,乾清宫。
朱厚熜看着天幕,面色平静。
“王振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然后摇了摇头,“小人得志,必有大祸。”
方皇后轻声问:“陛下觉得,那个小丫头能除掉他吗?”
朱厚熜沉默了片刻:“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崇祯年间,乾清宫。
朱由检看着天幕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如果朕身边也有一个人,能替朕在暗处布下罗网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周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您有忠臣。只是……有些事,不是忠臣能解决的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四、坤宁宫·敲打
五月二十,徐妙念去坤宁宫向张太后请安。张太后今天心情似乎不错,留她用了午膳,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。
“妙念,哀家听说,你最近在替皇帝留意身边的人?”张太后的声音不高,但话里的分量很重。
徐妙念心中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。“回太后,臣女只是觉得,陛下身边需要可靠的人。有些太监,太会来事了。”
张太后看着她,目光锐利如刀:“你说的是谁?”
徐妙念咬了咬嘴唇,没有回答。她不能直接告王振的状。她没有证据,而且王振现在还没有犯下大错。贸然告状,只会让她自己被动。
“太后,”她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臣女没有说谁。臣女只是觉得,陛下还小,身边需要正直的人引导。那些只会说好听话、不会办正经事的人,臣女觉得,不该留在陛下身边。”
张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她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“哀家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徐妙念行了一礼,退出了坤宁宫。
走出殿门的时候,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她知道张太后看穿了她的心思,但张太后没有点破,也没有责备她。这说明,张太后也在注意王振了。
五、尾声
当夜,徐妙念躺在床上,没有早睡。她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——小顺子答应替她做事,王振被朱祁镇问住了,张太后知道了她的心思。每一步都走得很险,但每一步都走对了。
“翠儿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王振什么时候会动手?”
翠儿正在铺床,闻言一愣:“动手?动什么手?”
“对付我。”徐妙念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知道我在盯着他,他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同流合污。他一定会想办法除掉我。”
翠儿的脸色白了:“小姐,那怎么办?”
徐妙念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不急。他动手的时候,就是我收网的时候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紫禁城的夜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而在这幅画中,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,正在不动声色地,收紧那张她织了很久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