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太子·兄弟
一、文渊阁·问对
正统元年,四月末。紫禁城的春天即将过去,御花园的牡丹开到了最后一茬,花瓣开始零落。文渊阁前的两株老槐树长出了新叶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徐妙念推开文渊阁的门,朱祁镇已经在里面了。他坐在窗前,手中拿着一本书,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,而是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。王振不在——朱祁镇今天让他退下了。他说想一个人静静,王振虽然不情愿,但还是退了出去。
“陛下。”徐妙念行了一礼,坐在他对面。
朱祁镇没有看她,依旧望着窗外。“妙念,你说,当皇帝是不是一定要一个人?”他忽然问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到,“朕有时候觉得,这宫里所有人都在骗朕。他们说的话,朕不知道该信谁。”
徐妙念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陛下,臣女给您讲一个故事吧。”
朱祁镇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太祖高皇帝有一位太子,叫朱标。”徐妙念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,“他是太祖皇帝的长子,也是太祖皇帝最喜爱的儿子。朱标太子有一个特点——他对弟弟们特别好。秦王朱樉、晋王朱棡、燕王朱棣、周王朱橚,都是朱标太子的弟弟。他们犯了错,太祖皇帝要罚他们,朱标太子总是跪在父皇面前,替弟弟们求情。他说:‘父皇,弟弟们还小,不懂事,儿臣替他们受过。’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朱祁镇的目光微微闪动,像是在想什么。
徐妙念继续说:“太祖皇帝有时候听,有时候不听。但朱标太子从不放弃。每次弟弟们犯错,他都第一个站出来替他们说话。后来朱标太子英年早逝,太祖皇帝痛不欲生。但他最痛的不是失去一个儿子,而是失去了一棵大树——一棵替他遮风挡雨、替他照顾弟弟们的大树。”
朱祁镇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。
“陛下,”徐妙念的声音放得更轻了,“您是燕王朱棣的后人。燕王殿下,就是当年被朱标太子护在身后的弟弟之一。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大哥如何做兄长。后来他当了皇帝,也常常跟人说:‘太子大哥若在,朕不敢有此行。’——连成祖皇帝都念着朱标太子的好。”
朱祁镇抬起头,眼眶微微泛红:“所以,朕对钰儿好,是对的?”
“当然是对的。”徐妙念的目光坦然,“陛下和钰儿,是同一个父亲。你们的父亲朱瞻基,临终前拉着陛下的手说‘照顾好弟弟’。陛下不是在违背谁,是在完成先帝的遗愿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太祖皇帝在天有灵,看到陛下对钰儿好,看到成祖皇帝的后人还记得手足之情,他老人家会高兴的。”
朱祁镇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身。
“朕去看看钰儿。”
徐妙念也站起来:“臣女陪陛下。”
二、偏殿·兄弟
朱祁钰正在院子里追蝴蝶。他三岁多了,跑得比去年快,吴贤妃跟在后面,累得气喘吁吁。看到朱祁镇走进来,朱祁钰立刻放弃了蝴蝶,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。
“哥哥!哥哥!钰儿想哥哥!”
朱祁镇蹲下身,把他抱起来。“钰儿,哥哥今天教你一首诗。”
“诗?”朱祁钰歪着头,一脸茫然。
“对,诗。”朱祁镇抱着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,轻声念道,“煮豆燃豆萁,豆在釜中泣。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”
朱祁钰听不懂,但他觉得哥哥念得很好听,就跟着学舌:“本……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”念完,他自己拍手笑了,“钰儿会了!钰儿聪明!”
朱祁镇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这首诗,是曹植写的。曹丕当了皇帝后,容不下弟弟曹植,逼他在七步之内作诗,否则杀头。曹植作了这首诗,曹丕听了,羞愧难当,放过了他。
朱祁镇不希望自己和朱祁钰成为曹丕和曹植。他希望他们成为朱标和朱樉、朱棡、朱棣、朱橚。哥哥保护弟弟,弟弟敬爱哥哥。一辈子。
“钰儿,”朱祁镇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记住,哥哥永远不会害你。你也不要害哥哥,好不好?”
朱祁钰听不懂,但他知道哥哥在跟他说话,于是用力点了点头:“好!”
朱祁镇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徐妙念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眶微热。她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历史——在那个时空里,兄弟反目,手足相残。但在这个时空中,一切还来得及。
三、天幕之下·众声
洪武年间,南京紫禁城。
朱元璋看着天幕中朱祁镇抱着朱祁钰念诗的画面,老泪纵横。
“标儿……”他低声念出长子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朕的标儿……”
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她也在流泪。朱标,他们的长子,大明朝第一位太子。仁厚、宽和、对弟弟们好。他死后,朱元璋性情大变,杀功臣、杀贪官、杀一切看不顺眼的人。没有人再能劝住他,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如今,在天幕中,朱元璋看到了朱标的影子。那个十岁的小玄孙——朱祁镇,在对他弟弟念诗。“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”
“标儿,你看到了吗?”朱元璋仰起头,不让眼泪落下来,“你的弟弟朱棣的后人,记得你的话。”
永乐年间,北京紫禁城。
朱棣看着天幕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的大哥朱标。大哥在世时,对他确实好。他犯了错,大哥替他求情;他闯了祸,大哥替他兜着。如果大哥还在……朱棣没有继续想下去。没有如果。他夺了侄子的皇位,杀了侄子的人,逼得侄子下落不明。他不敢面对大哥,也不敢面对父皇。但他可以在天幕中,看着自己的曾孙,做一个好哥哥。
“这小子,比他爹强。”朱棣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瞻基小时候可没这么待见他弟弟。”
徐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:“陛下,祁镇这是在学您。您当年对汉王……虽然最后兵戎相见,但您一开始也是想对他好的。”朱棣没有说话。汉王朱高煦,他的次子,造反失败,被他杀掉。那是一生的痛。
成化年间,北京紫禁城。
朱见深看着天幕中父亲抱着叔叔念诗的画面,泣不成声。他想起自己的童年。他的叔叔朱祁钰,在土木堡之变后登基为帝,把他这个太子废为沂王,赶出紫禁城。如果——如果父亲像天幕中这样,一直对叔叔好,一直照顾叔叔,还会发生那些事吗?
“父皇……”朱见深泣不成声,“您要是能一直这样对叔叔,就好了。”
周皇后轻轻抱住他,没有说话。
正德年间,豹房。
朱厚照看着天幕,难得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朱标……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“朕在史书上读过。仁厚、宽和、英年早逝。如果他不死,也许就没有靖难之役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刘瑾:“刘伴伴,你说,朕对弟弟们怎么样?”
刘瑾小心翼翼地说:“陛下对弟弟们……仁厚。”
朱厚照哼了一声:“仁厚?朕一年见他们一次,叫仁厚?”他没有再问,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上。
嘉靖年间,乾清宫。
朱厚熜看着天幕,面色平静,但眼中有一丝波动。“朱标太子……朕的祖先。虽然朕这一支是兴王,但往上数,都是太祖的子孙。朱标太子对弟弟们好,成祖皇帝也记着他的好。祁镇这孩子,没忘本。”
方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不也没忘本吗?您对弟弟们,也是好的。”
朱厚熜没有回答。
崇祯年间,乾清宫。
朱由检看着天幕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朱标太子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如果他还活着,也许大明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周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天幕中的那个小皇帝,正在走一条不同的路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上。
四、尾声
当夜,徐妙念躺在床上,没有早睡。她手中拿着朱祁镇送的那块龙纹玉佩,借着月光看。龙纹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,张牙舞爪,像是在对她说什么。
“你也在替他担心吗?”她轻声问。玉佩当然不会回答。
她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今天她对朱祁镇讲朱标的故事,不是随口说的。她是想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——对弟弟好的种子。这颗种子会生根、发芽、长成大树。等他长大了,遇到大风大雨,这棵树会替他挡住一些东西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紫禁城的夜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