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徐妙念》_第三章 - 毅颗紫色果

一、文渊阁·师徒

宣德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。

二月二，龙抬头，紫禁城的积雪还没有化尽。文渊阁前的两株老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像老人的手指，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
徐妙念已经进宫一个月了。

每日的功课雷打不动：卯时起床，辰时请安，巳时学礼仪，午时用膳，未时女红，申时读书，酉时晚膳，戌时请安。枯燥得像一潭死水，但她从未抱怨。

这一日申时，她照例来到文渊阁。

推开门，她愣住了。朱祁镇坐在里面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《论语》，王振站在一旁，手里拿着戒尺——当然不是打皇帝用的，是做样子。

“陛下？”徐妙念行了一礼，“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
朱祁镇抬起头，小脸一本正经：“朕在这里读书。母后说，朕应该多读点书，不然将来被大臣们骗了都不知道。”

徐妙念忍住笑：“太后说得对。”

“你也是来读书的？”朱祁镇指了指对面的位子，“坐那儿。朕允许你跟朕一起读。”

徐妙念看了看王振。王振笑眯眯地点头：“陛下恩准，姑娘就坐下吧。”

徐妙念没有推辞，坐到朱祁镇对面，从书箱里取出《资治通鉴》，翻到昨天读到的地方。

朱祁镇瞄了一眼她手里的书，眉头皱起来：“《资治通鉴》？你一个女孩子，读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回陛下，是太后让臣女读的。”徐妙念不卑不亢，“太后说，皇后要懂兴衰之道。”

朱祁镇撇了撇嘴，没有再说。他低头看自己的《论语》，但目光时不时地往徐妙念那边瞟。

王振站在一旁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的目光在徐妙念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又在朱祁镇脸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垂下眼帘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
“陛下，”王振笑眯眯地开口，“徐姑娘读的书深得很，陛下若有不懂的地方，可以问问徐姑娘。”

朱祁镇的脸微微发红：“朕哪有不懂的！《论语》朕都读完了！”

“那陛下说说，‘君子和而不同’是什么意思？”徐妙念忽然抬起头，目光明亮。

朱祁镇一愣，支支吾吾地说：“就是……就是君子要和睦……但又不一样……”

“怎么说？”徐妙念追问。

朱祁镇的脸更红了，说不出话来。王振正要替他解围，徐妙念却先开口了：“陛下说得对。‘和而不同’的意思是，君子可以与人和睦相处，但不必事事苟同。臣女觉得，做皇帝更应如此——可以听大臣们的建议，但要有自己的主见。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
朱祁镇看着她，怔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朕记住了。”

王振站在一旁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，但眼底的算计更深了一层。这个小丫头，才十岁，说话就这么有章法。她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女子，她有脑子，有主见。这样的人，如果是盟友，是极大的助力；如果是敌人，就是极大的麻烦。

他暂时还分不清她是敌是友。

二、坤宁宫·钱氏

二月十六，钱氏入宫。

钱氏，浙江海宁人，年十三，生得温婉可人，说话轻声细语，行止端庄有礼。她是孙若微娘家的远房亲戚，从小被按照“贤妃”的标准培养——会忍让、会包容、会委屈自己成全别人。

张太后在坤宁宫正殿召见了她。

“钱氏，哀家问你，你知道自己入宫是做什么的吗？”

钱氏跪在地上，声音柔柔的：“臣女知道。臣女入宫，是封贵妃，主持后宫事务。等皇后娘娘及笄，臣女将后宫事务移交皇后娘娘。”

张太后点头：“你明白就好。哀家不会亏待你。你虽是贵妃，但在皇后及笄之前，后宫的事由你说了算。好好做，哀家看着你呢。”

“臣女遵命。”

孙若微坐在一旁，看着钱氏温顺的模样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。钱氏是她的人，听话、懂事、好拿捏。有她在后宫坐镇，徐妙念就算将来当了皇后，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。

张太后又看向徐妙念——她也在场，坐在末席。

“妙念，钱氏比你大三岁。你叫她姐姐就是了。”

徐妙念站起身，对钱氏行了一礼：“妙念见过钱姐姐。”

钱氏连忙还礼：“不敢当。皇后娘娘折煞臣女了。”

徐妙念看着钱氏那张温柔的脸，心中忽然有些复杂。在原本的历史中，这个女子是朱祁镇的皇后。土木堡之变后，她哭瞎了一只眼，变卖首饰为朱祁镇筹集赎金，耗尽了一生的心血。她是一个悲情而坚贞的女子，没有做错任何事，只是命运对她不公。

现在，命运被改变了。她不再是皇后，而是贵妃。但徐妙念知道，这个改变对钱氏来说，也许是好事。贵妃不需要承担皇后的重担，不需要在皇帝被俘后撑起整个后宫。她可以活得轻松一些，平安一些。

“钱姐姐，”徐妙念轻声说，“以后宫中事务，劳烦姐姐操心了。妙念年幼，许多事不懂，还请姐姐多指点。”

钱氏的眼眶微微泛红，但忍住了：“皇后娘娘言重了。臣女一定尽心尽力。”

张太后看着这一幕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孙若微端着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，掩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。

三、乾清宫·王振的试探

三月，春寒料峭。

朱祁镇已经在乾清宫正殿听政了。当然，他只是坐在龙椅上当摆设，真正处理朝政的是张太后和三杨——杨士奇、杨溥、杨荣。

但王振已经开始在朱祁镇耳边吹风了。

这一日，朱祁镇下朝回来，闷闷不乐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。王振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，笑眯眯地说：“陛下，今日朝上辛苦了。喝碗粥暖暖身子。”

朱祁镇接过粥，喝了一口，忽然问：“王伴伴，杨士奇今天又驳了朕的旨意。朕说想修一修御花园的亭子，他说国库没钱。朕是皇帝，连修个亭子都不行吗？”

王振眼珠一转，赔笑道：“陛下息怒。杨大人也是为了国家好。不过……奴才说句不该说的，陛下是天子，天下都是陛下的，修个亭子算什么？杨大人也太不给陛下面子了。”

这话说得巧妙。既没有直接批评杨士奇，又暗暗给朱祁镇心里种下了一颗不满的种子。朱祁镇哼了一声，把粥碗重重地放在案上。

“杨士奇老了，越来越啰嗦。”

王振没有再接话。他知道，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。说多了，反而会引起反感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：“徐姑娘到。”

朱祁镇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板起脸：“让她进来。”

徐妙念端着一盘点心进来——桂花糕，她昨天在御膳房学着做的。她不知道的是，御膳房的厨子们看到她一个小姑娘跑来学做点心，吓得差点把锅铲扔了。

“陛下，臣女做了些桂花糕，请陛下尝尝。”徐妙念将盘子放在案上。

朱祁镇看着那盘卖相平平的桂花糕，眉头皱了皱：“你做的？”

“是臣女做的。不好看，但应该不难吃。”

朱祁镇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嚼了嚼，咽下去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一般。”

王振在一旁笑道：“陛下，您嘴角沾了糕屑。”

朱祁镇连忙伸手去擦，耳朵尖微微泛红。徐妙念忍住笑，递上一方帕子。

“陛下慢用，臣女告退。”

她转身离开的时候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振。王振正笑眯眯地看着她，那笑容温顺恭敬，但徐妙念在那双眼睛的深处，看到了一种她不喜欢的东西——贪婪。

她收回目光，快步走出了乾清宫。

四、天幕之下·众声

洪武年间，南京紫禁城。

朱元璋看着天幕中王振在朱祁镇耳边吹风的画面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
“这个太监，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他一掌拍在案上，“朕最恨这种在皇帝耳边嚼舌根的阉人！”

马皇后轻声道：“陛下，那太监现在还没有大权。那个小丫头——徐妙念，似乎已经注意到他了。”

朱元璋哼了一声：“徐家丫头才十岁，能做什么？等及笄了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马皇后没有反驳。

永乐年间，北京紫禁城。

朱棣看着天幕，眉头紧锁。他一生最恨宦官干政，所以他严格限制太监的权力。但天幕中这个叫王振的太监，显然不是个安分的主。

“徐家的丫头，”朱棣忽然开口，“她得快点长大。那个太监等不了几年。”

徐皇后轻声道：“陛下，她会长大的。这孩子聪明，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洪熙年间，北京紫禁城。

朱高炽看着天幕，轻轻叹了口气。他在位时间短，但深知宦官之害。他的父亲朱棣虽然限制太监权力，但太监的势力已经悄然滋长。

“祁镇年幼，容易被蛊惑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徐妙念，你要多看着他。”

五、坤宁宫·夜话

三月十五，月圆之夜。

徐妙念没有早睡。她坐在窗前，手中捧着一卷《资治通鉴》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她在想今天在乾清宫看到的那一幕。王振在朱祁镇耳边吹风，朱祁镇对他的话似乎很受用。

张太后还在，三杨还在，朝政还算清明。但张太后今年已经五十多了，三杨也都年过七旬。他们还能撑几年？一旦张太后薨逝，三杨老去，朝中还有谁能制衡王振？

徐妙念放下书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
她才十岁，要等到十五岁及笄才能册后。还有五年。五年，足够王振做很多事了。

“翠儿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你觉得王公公这个人怎么样？”

翠儿正在铺床，闻言一愣：“王公公？那个伺候陛下读书的王振？奴婢觉得……笑眯眯的，挺和气的一个人。”

“和气？”徐妙念轻轻摇头，“翠儿，你要记住，在宫里，越和气的人，越要小心。”

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徐妙念回到床边，躺下，拉过被子，望着帐顶。她没有再说话，但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。

她知道，自己不能等。她不能等到及笄再动手。她要在这五年里，一点一点地，把王振在朱祁镇心中的地位降低。要让朱祁镇知道，太监的话不能全信，大臣的话也不能全信，要有自己的判断力。

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，但她有的是耐心。

六、尾声

三月二十，朱祁镇在乾清宫暖阁读书，徐妙念照例在对面读《资治通鉴》。

“妙念，”朱祁镇忽然叫她——他不再叫她“徐姑娘”了，直接叫名字，这是连王振都没有的待遇，“你说，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
徐妙念抬起头，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睛，认真地说：“臣女觉得，最重要的是能分得清好坏。谁是为陛下好，谁是想从陛下身上捞好处。分清了，就不会被小人蒙蔽。”

朱祁镇想了想：“那怎么分得清？”

“多看，多听，多想。”徐妙念说，“不要只听一个人的话。一件事，问三个不同的人，如果有两个人说的是一样的，那大概是真的。如果每个人都说得不一样，那就说明有问题。”

朱祁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王振站在一旁，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，但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这个小丫头，正在教皇帝怎么防他。

窗外，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落在徐妙念的侧脸上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朱祁镇看着她的侧脸，忽然觉得，她说的每一个字，他都想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