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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大明徐妙念

一、坤宁宫·新居

正月初四,朱瞻基驾崩的第二天。

紫禁城的红灯笼还没有摘,但喜庆已经被哀恸取代。各宫都换了素色帐幔,宫女太监们臂缠黑纱,连走路都比平时轻了几分。

徐妙念被安置在坤宁宫后殿的偏院,三间小房,带一个小小的天井。天井里种着一株腊梅,正是花期,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散发出冷冽的香气。

翠儿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嘀咕:“小姐,这院子也太小了。您在家的院子比这大三倍呢。”

徐妙念坐在窗前,看着那株腊梅,不以为意地笑了笑:“不小了。宫里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,已经是天大的福分。”

她没有告诉翠儿,她根本不觉得这院子小。比起她在现代租的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,这简直算是豪宅了。

“翠儿,把书箱打开。我要看书。”

翠儿打开书箱,里面是原主从徐府带来的书——《女戒》《女训》《列女传》,还有几本诗词集。徐妙念翻了翻,叹了口气。这些书她早就读过了,而且作为一个历史系研究生,她需要的是更深入的东西。

“翠儿,宫里有没有藏书的地方?”

“有啊,文渊阁。不过那是给皇子皇孙读书的地方,小姐您……”

“我是未来的皇后。”徐妙念眨了眨眼,“借几本书,应该不过分吧?”

翠儿无语。

二、文渊阁·初遇王振

正月初六,徐妙念第一次踏出坤宁宫偏院。

她穿着素白色的褙子,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个髻,插了一支白玉簪。十岁的孩子,不需要浓妆艳抹,干净清爽就是最好看的样子。

翠儿在前面引路,穿过长长的宫道,来到了文渊阁。

文渊阁是紫禁城的藏书楼,三层的楼阁,飞檐翘角,门前两只铜鹤,形态优雅。徐妙念站在门前,仰头看着那块匾额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。

这里有明初的文献,有永乐大典的副本,有太祖、成祖的御批奏折存档。对于一个学明史的人来说,这简直是天堂。

“姑娘,请留步。”
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徐妙念转过身,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太监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,面容白净,眉目间带着几分精明。他的服饰比普通太监华贵,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——这在太监中是少见的。

徐妙念的心猛地一跳。

她认出了这个人。

不是因为她见过他,而是因为在明史课上,教授讲过他的特征——白净、精明、衣着华贵、善于察言观色。这是王振。历史上那个怂恿朱祁镇御驾亲征、导致土木堡之变的罪魁祸首。

此时的王振还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。他只是司礼监的一个普通太监,但因为伺候朱祁镇读书,已经逐渐得到了这个小皇帝的信任。

“姑娘是?”王振的目光在徐妙念脸上扫过,带着职业性的打量。

“徐家妙念。”徐妙念不卑不亢地报了名字,“奉太后之命,在宫中暂住。”

王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随即堆起满脸的笑:“原来是徐姑娘。奴才王振,在司礼监当差,平日负责伺候陛下读书。姑娘来文渊阁,是要找什么书?奴才帮您找。”

徐妙念看着他脸上那殷勤的笑,心中冷笑。但她面上不显,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:“多谢王公公。我想找一些史书,比如《资治通鉴》《史记》之类的。”

王振微微一怔:“姑娘看这些书?”

“祖母说,徐家的女儿要知书达理。”徐妙念笑了笑,“史书上有兴衰成败的道理,比话本子有意思。”

王振没有再多问,殷勤地引她进了文渊阁。徐妙念选了几本书,道了谢,转身离开。走出文渊阁的那一刻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王振站在门口,正笑眯眯地望着她。

那笑容温顺而恭敬,但徐妙念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种东西——计算。他正在计算,这个未来的皇后,对他来说是敌是友。

徐妙念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
她知道,王振现在还不能动。他还没有犯下大错,还没有掌握大权。张太后还在,三杨还在,朝政清明。她有的是时间。但她也知道,这个人,迟早要除掉。

三、乾清宫·守灵

正月初九,朱瞻基大殓。

徐妙念作为“未来的皇后”,被允许参加守灵。她跪在乾清宫偏殿的蒲团上,身上穿着素服,头上戴着白花,和一群命妇一起,为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先帝守灵。

殿中香烟缭绕,哭声此起彼伏。

张太后跪在最前面,脊背挺得笔直,一滴泪都没有掉。孙若微跪在她身后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
朱祁镇跪在张太后身边,穿着一身白色孝服,小脸煞白。他已经哭过了,眼睛红肿,但此刻咬着嘴唇,强撑着不让自己再哭出来。

徐妙念看着他的侧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九岁的孩子,在父亲的灵前,要装作一个“坚强的皇帝”。他不能哭,因为他是天子;他不能软弱,因为他是大明的希望。

她低下头,默默地替这个素未谋面的先帝上了一炷香。

朱瞻基,你放心。你的儿子,我会替你看着。他不会走那条路。

守灵持续了整整一天。傍晚时分,徐妙念的腿已经跪得发麻,但她咬着牙没有动。翠儿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,她装作没看见。

散场的时候,她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一只手伸过来,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她抬起头,看到了朱祁镇。

九岁的小皇帝站在她面前,小脸还是煞白的,但目光比前几天坚定了一些。

“你跪了这么久,不累吗?”朱祁镇问。

徐妙念站稳了,轻轻抽回胳膊:“陛下也跪了这么久,陛下不累,臣女也不累。”

朱祁镇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明天还要跪。你多穿点,地上凉。”

然后他快步走了,像是怕被人看到他说了什么。

翠儿在旁边捂嘴偷笑。徐妙念看着朱祁镇远去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这小皇帝,嘴硬心软。

四、坤宁宫·教养

守灵结束后,徐妙念的日子开始步入正轨。

张太后亲自为她制定了每日的功课表。卯时起床,辰时去坤宁宫正殿向太后请安,巳时学礼仪,午时用膳,未时学女红,申时读书,酉时用晚膳,戌时再去向太后请安,然后回房歇息。

日复一日,枯燥而充实。

徐妙念没有抱怨。她知道,张太后不是在折磨她,是在栽培她。大明皇后的位子,不是光有美貌和家世就能坐稳的。她需要懂规矩,知进退,有能力,有手腕。

这一日,张太后在坤宁宫正殿召见了她。

“妙念,你进宫半个月了,可还习惯?”

“回太后,臣女习惯。”徐妙念恭敬地回答。

张太后点了点头,从案上拿起一卷书,递给她:“这是《女诫》,你读过吗?”

“臣女读过。”

“那你告诉哀家,《女诫》的第一篇讲的是什么?”

“卑弱第一。”徐妙念不假思索,“讲的是女子生来卑弱,应当谦卑、顺从、勤劳。”

张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:“你觉得对吗?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
这是一个陷阱题。如果说“对”,那她就是一个没有主见的木头人;如果说“不对”,那就是质疑圣贤之书,质疑太后。徐妙念想了想,谨慎地回答:“臣女觉得,《女诫》有它的道理。女子确实应当谦卑、顺从、勤劳,但不能只有这些。皇后是一国之母,若只会谦卑顺从,如何辅佐天子、母仪天下?”

张太后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徐妙念继续说:“臣女的祖母说过,徐家的女儿,要像徐皇后那样——有本事,有胆量,有手腕。徐皇后在世时,永乐陛下从不听别人的劝,只听徐皇后的。这不是因为徐皇后不谦卑,而是因为她说的话有道理,让人不得不听。”

张太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“你祖母是个明白人。”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,“哀家把你留在宫中教养,不是要把你教成一个唯唯诺诺的木偶。哀家是要把你教成大明最好的皇后。你记住,皇后的位子,不是用来享福的,是用来担责任的。”

“臣女记住了。”

“去吧。明天开始,哀家教你读《资治通鉴》。”

徐妙念心中一动。《资治通鉴》——那不是女孩子的读物,是帝王之书。张太后教她读这个,用意很深。

她恭敬地行了一礼,退出了坤宁宫正殿。

五、御花园·风筝
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
紫禁城里虽然没有放花灯,但张太后恩准各宫可以在御花园里走走,透透气。

徐妙念带着翠儿来到御花园,看到朱祁镇正带着几个小太监在放风筝。那风筝是一只蝴蝶,五颜六色的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鲜艳。

朱祁镇看到她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板起了脸。

“你也来放风筝?”他问。

“臣女来看看。”徐妙念站在一旁,没有凑上去。

朱祁镇把风筝线塞进她手里:“你放。”

徐妙念愣了一下:“陛下,臣女不会。”

“朕教你。”朱祁镇的语气不容拒绝,像个小小的独裁者。

徐妙念没有再推辞,接过风筝线,按照朱祁镇的指挥,一点一点地放线。蝴蝶风筝越飞越高,在风中翩翩起舞。

“飞起来了!”朱祁镇高兴得跳了起来,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,咳嗽了一声,重新板起脸,“嗯,放得不错。”

徐妙念看着他这副“我是大人了不能高兴得太明显”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
“陛下,您教得好。”

朱祁镇的耳朵尖微微泛红,别过头去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你少拍马屁。”

翠儿在旁边捂着嘴偷笑。小太监们也都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徐妙念没有笑出声。她抬头看着那只在天空中飞翔的蝴蝶风筝,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——她要让朱祁镇像这只风筝一样,飞得高,但不能断了线。而那根线,就是她。

六、天幕之下·众声

当徐妙念在御花园放风筝的时候,天幕那一边的大明历代君臣们,也在看着这一幕。

洪武年间,南京紫禁城。

朱元璋看着天幕中徐妙念与朱祁镇放风筝的画面,难得地笑了一下。

“这个徐家丫头,不错。有胆量,有脑子,还会哄人。”他转过头对马皇后说,“你看那小曾孙,被哄得服服帖帖的。”

马皇后笑了:“陛下,那是您的玄孙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朱元璋瞪了她一眼,“朕就是说个大概。”

马皇后没有再纠正他。

永乐年间,北京紫禁城。

朱棣看着天幕,嘴角微微上扬:“瞻基的眼光不错。这个徐妙念,像她姑奶奶。”

徐皇后站在他身旁,轻声道:“陛下说的是。这孩子有徐家女儿的样子。”

朱棣点了点头:“希望她能镇住祁镇那小子。朕看那小子,跟他爹一样,是个倔脾气。”

洪熙年间,北京紫禁城。

朱高炽看着天幕中孙子与未来孙媳放风筝的画面,轻轻笑了。

“祁镇这孩子,比他爹小时候还倔。有个能管住他的人,是好事。”

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。

天幕之外,其他时空的大臣们也在议论。

洪武年间的刘伯温捋着胡须:“此女不简单。十岁就能在太后面前对答如流,还能让小皇帝对她另眼相看。他日必成一代贤后。”

永乐年间的姚广孝双手合十:“徐家女为后,大明国运或可延长数十年。”

没有人质疑他的话。因为天幕的出现本身,就是天命的证明。

七、尾声

当夜,徐妙念躺在坤宁宫偏院的床上,手中拿着那块龙纹玉佩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
翠儿已经睡着了。

徐妙念没有睡。她在想今天在御花园放风筝时,朱祁镇塞给她的一包糖。他说:“这是御膳房新做的,朕不喜欢吃甜的,给你了。”

她打开那包糖,里面是几块桂花糖,已经有点化了,黏在一起。但她知道,这是那个九岁的小皇帝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。

“朱祁镇,你将来会做很多错事。”她在心中默默地说,“但现在的你,还不坏。我会在你变坏之前,拉住你。”

窗外,月光如水。腊梅的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,清冽而悠远。

紫禁城的夜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
而在这幅画中,一个十岁的小女孩,正在悄悄地为未来布局。不急,不躁,一步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