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CU的探视时间有限。
林木木被护士请出来的时候,指骨还在发白。张楠楠醒是醒了,但状态很奇怪。医生说这是脑震荡后的常见症状,可能会有一段时间认不出人,或者记忆错乱。
林木木没敢告诉他酒吧被砸、股权转让的事。
他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医院,带着熬了几个小时的粥,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,还有那盆从别墅搬来的、半死不活的仙人掌。
张楠楠大多数时候很安静。
他靠在床头,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,像一具漂亮的、没有灵魂的娃娃。有时候林木木给他擦手,他会下意识地缩一下,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陌生。
“楠楠,”林木木蹲在轮椅前,仰头看着他,声音放得很软,“我们回家好不好?医院味道不好闻。”
张楠楠没看他,也没说话。
医生说他现在处于自我保护机制,潜意识里在排斥那段痛苦的记忆。林木木宁愿他永远别想起来,哪怕这样,他这辈子都只能是林木木的一个陌生人。
出院那天,天空飘着细雨。
林木木给张楠楠裹了厚厚的围巾,把他抱进车里。车子驶向城郊的别墅,那个有泳池、有落地窗、也有无数噩梦的地方。
“这是哪儿?”张楠楠看着陌生的环境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我们的家。”林木木帮他脱掉外套,手指有些抖,“以后,只有我们两个人。”
张楠楠推开他的手,自己扶着墙往里走。他腿脚还不利索,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。
林木木跟在后面,不敢靠太近,怕惊扰了他。
张楠楠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那个巨大的鱼缸前。五颜六色的鱼在里面游,他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
“我以前……是不是养过猫?”
林木木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没有。”他走过去,站在他身侧,试探着说,“你怕猫,说猫掉毛,烦。”
张楠楠转过头看他,眼神很空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是吗。”他没再多问,转身往楼上走。
卧室的门开着。张楠楠走进去,目光扫过那张大床,扫过床头柜上的药瓶,最后落在那个扔在角落里的、脏兮兮的抱枕上。
那是他以前最喜欢的抱枕,上面印着个贱兮兮的卡通猫。
他走过去,捡起抱枕,抱在怀里。
林木木站在门口,屏住呼吸,不敢动。
张楠楠抱着抱枕,在床边坐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,是以前打架、搬货、甚至修水管留下的。
“我手怎么这么丑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不丑。”林木木走进来,蹲在他面前,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,“这是干活的手,很漂亮。”
张楠楠抽回手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抗拒:“你是谁?”
林木木僵在原地。
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,狠狠扎进他心口。
“我叫林木木。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,“是你的……爱人。”
“爱人?”张楠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、嘲讽的弧度,“我不记得我有爱人。”
他推开林木木,躺了下去,背对着他,蜷缩成一团。
林木木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,眼眶酸得厉害。
他知道,张楠楠没失忆。
或者说,他只忘了那些好的,却偏偏记得那些坏的。
他记得林木木是个混蛋,记得他欺负过自己,记得那些疼痛。所以他现在在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,报复林木木——让他守着一个明明醒着、却永远不会再对他笑、不会再叫他“木木”的躯壳。
夜深了。
林木木没敢上床,他怕惊扰到他。他就在床边的地毯上,铺了个薄垫子,蜷缩着睡。
半夜,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下来了。
张楠楠赤着脚,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林木木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木木瞬间惊醒,猛地坐起来: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张楠楠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看了很久,久到林木木以为他又要晕倒的时候,他忽然伸出手,指尖冰凉,轻轻碰了碰林木木的脸颊。
“疼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林木木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眼泪瞬间就下来了:“我知道疼。都是我害的。”
张楠楠任由他抓着,眼神依旧空洞。
“想吃糖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林木木愣住了。
“橘子味的硬糖。”张楠楠抽回手,转身往楼上走,丢下一句,“以前你总给我买。”
林木木僵在原地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是刚在一起的时候,张楠楠胃疼,林木木半夜跑遍大街小巷给他买的药,还有一包橘子味的糖。那时候张楠楠一边骂他啰嗦,一边把糖含在嘴里,说甜得发齁。
那是他们之间,为数不多的、不带刺的回忆。
林木木连鞋都没穿,冲进雨夜,发疯一样去敲便利店的大门。
当他浑身湿透地捧着那包糖跑回来的时候,张楠楠正坐在楼梯上,看着窗外。
林木木把糖递过去,包装纸都被捏皱了。
张楠楠剥开一颗,放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他含着糖,转过头,看着林木木那张狼狈不堪的脸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没有温度,也没有笑意。
“真甜。”
他说,“甜得让人想吐。”
林木木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剩下的半包糖,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他知道,这糖是毒药。
而张楠楠,正准备用这包糖,毒死他所有的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