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一潭死水,缓慢地向前流淌。
张楠楠的记忆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,林木木试图拼凑,却总是被锋利的碎片割得鲜血淋漓。
他记得橘子糖,记得那是甜的。可他忘了,这糖是林木木在深夜里跑遍三条街买回来的。
他记得自己怕猫,因为小时候被野猫抓伤过。可他忘了,他曾抱着那只叫“年糕”的橘猫,在林木木怀里笑得像个傻子。
他记得林木木是个混蛋,记得那些让他疼的夜晚。可他忘了,这个混蛋也曾把他护在怀里,替他挡掉所有的风雨。
林木木成了这个家里最昂贵的佣人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熬粥,七点帮张楠楠穿衣洗漱,八点喂药,九点陪他在花园里晒太阳。张楠楠不说话,他就一个人絮絮叨叨,讲以前的事,讲他们一起去过的城市,吃过的餐厅,吵过的架。
张楠楠总是面无表情地听着,像在听别人的故事。
偶尔,他会不耐烦地打断:“林木木,你烦不烦。”
林木木就闭嘴,乖乖地坐在一边削苹果。苹果皮削得很长,不断,像他剪不断的执念。
这天,林木木接到公司电话,有个紧急并购案必须他去一趟。
他临走前,把温水、药和那包橘子糖摆在张楠楠手边。
“楠楠,我去公司半天,中午饭让阿姨送来。药别忘了吃。”林木木蹲在他面前,帮他理了理衣领,“我尽量早点回来。”
张楠楠看着窗外,没理他。
林木木叹了口气,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。那个吻很轻,像羽毛拂过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门关上的瞬间,张楠楠转过头。
他盯着那包橘子糖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一把抓过糖,连着包装袋狠狠砸向墙壁。
“砰——哗啦!”
玻璃糖罐碎了一地,五颜六色的糖粒蹦得到处都是,像一场廉价又讽刺的雨。
张楠楠坐在地上,看着满地狼藉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不记得为什么要这么做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牢笼。
他扶着墙站起来,赤脚踩过那些坚硬的糖粒,踩得粉碎。
他走到二楼的书房,那是林木木的禁地。以前林木木不让他进,说里面全是商业机密。
现在,他推开了那扇门。
房间里很暗,厚重的窗帘拉着。桌上摆着厚厚的文件,还有一张张照片。
张楠楠走过去,随手翻了翻。
那是他这三年的行踪记录。每一个城市,每一个落脚点,甚至他喝醉了在路边呕吐的照片,都被林木木精心收藏着。
他拿起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他在柏林的雪地里,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,背影看起来很小,很冷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【2009.12.24,他很想家。】
张楠楠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又翻出一本日记。那是林木木的字,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【3月14日,他走了。我找了整座城,没找到。】
【7月22日,听说他在纽约,我飞过去了,没敢见他。】
【11月3日,他好像快结婚了。我喝了酒,把酒杯捏碎了。】
一页又一页。
全是他的名字,全是他的影子。
张楠楠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物,是被林木木这个猎人一步步逼到绝境的。可看着这些文字,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施暴者。
是他,一次次逃。
是他,一次次把林木木推向深渊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林木木回来了。比预想的早了很多。
他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满地狼藉,看着站在书桌后的张楠楠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楠楠……”林木木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没事吧?”
张楠楠转过身,手里还捏着那本日记。他看着林木木,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冰冷,而是充满了混乱的痛苦。
“林木木。”张楠楠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,“你记这些……干什么?”
林木木没说话,只是一步步走过来,脚下踩着碎玻璃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他走到张楠楠面前,伸出手,想要去碰他的脸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。
“因为我怕忘。”林木木低下头,眼眶通红,“张楠楠,我怕哪天你真的走了,我就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。”
张楠楠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男人,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卑微地站在他面前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,林木木浑身湿透地回来,手里捧着那包糖。
“想吃糖。”他说。
“真甜。”他说。
“甜得让人想吐。”他说。
原来不是想吐。
是想哭。
张楠楠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林木木湿润的眼角。
林木木浑身一震,猛地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“别碰我。”林木木哽咽着,把脸埋进他的掌心,“张楠楠,求你了……别再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了。”
张楠楠没抽回手。
他看着林木木颤抖的肩膀,看着这个把自己困在回忆里的囚徒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块。
他记得疼。
但他好像……也想起了那包糖的味道。
很甜。
甜到发苦。
张楠楠闭上眼,极轻地,叹了口气。
“林木木。”
“嗯?”
“抱我。”
林木木僵住了,随即猛地将人拥入怀中,抱得死紧,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。
张楠楠任由他抱着,脸贴在他胸口。
听着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,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——
这辈子,他大概真的,逃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