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的天气像孩子的脸,说变就变。
上午还艳阳高照,下午就刮起了妖风。张楠楠站在酒吧门口,看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隔离桩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昨晚就没睡好,加上早上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神。
“张哥,装修队的人来了,说要谈赔偿款。”店长小刘苦着脸走过来,“那几个闹事的家属也在外面,非要见你。”
张楠楠揉了揉眉心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谈了整整一下午。赔偿金额扯皮,家属哭闹,装修队催款。张楠楠坐在那儿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,无论对方怎么闹,他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签字。
直到傍晚,人才散尽。
他坐在空荡荡的酒吧里,看着满地狼藉。酒渍、碎玻璃、被砸烂的桌椅。这地方承载了他三年的心血,也是他和林木木最后的一点羁绊。
现在,也要没了。
张楠楠站起来想收拾一下,刚走两步,眼前猛地一黑。
他下意识想扶住桌子,手却软得使不上劲。额头滚烫,浑身像被放进蒸笼里炙烤。
发烧了。
他咬着牙想往楼上走,脚却像踩在棉花上,一步三晃。好不容易摸到楼梯扶手,却一个趔趄,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。
后脑勺撞在木质台阶上的闷响,在空旷的酒吧里回荡。
张楠楠蜷缩在台阶下,意识模糊间,只觉得好冷。冷得像掉进了冰窖。
林木木赶到的时候,酒吧已经被警察围起来了。
他接到店长电话时,正在开会。听到“张楠楠从楼梯上摔下来,昏迷不醒”时,手里的钢笔直接戳破了文件。
警车、救护车、闪烁的红蓝灯光。
林木木推开人群冲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担架上那个蜷缩的身影。
张楠楠闭着眼,脸色惨白得像纸,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血迹渗透出来,触目惊心。他身上只盖了层薄毯,在深秋的冷风里瑟瑟发抖。
林木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“他怎么样?”林木木抓住医生的胳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开放性颅脑损伤,颅内有少量出血,还有严重的高烧。”医生皱着眉,“家属吗?赶紧签字,准备手术。”
手术同意书递到面前。
林木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风险条款,手指抖得连笔都握不住。他在商场上签过上亿的合同,从未有过半分犹豫。可此刻,这张薄薄的纸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他颤抖着写下名字。
【林木木。】
每一笔,都像刻在自己心上。
手术做了四个小时。
林木木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,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。他没打电话给任何人,也没通知张楠楠的父母。他怕,怕他们来了,会指着鼻子骂他,骂他没保护好他们的儿子。
凌晨两点,手术灯灭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:“手术很成功,但病人受了惊吓,加上本身抵抗力差,短时间内可能不会醒。另外……”
医生顿了顿,看了眼病历:“病人后颈有陈旧性外伤,加上这次撞击,可能会影响短期记忆。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林木木谢过医生,看着护士把张楠楠推进ICU。
隔着厚厚的玻璃,他看见那个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,呼吸机发出单调的嘀嘀声。那个总是张牙舞爪、凶得像只小豹子的张楠楠,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。
林木木换了防护服进去。
他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床边,轻轻握住那只没有输液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没有温度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木木把脸贴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,声音哽咽,“是我不好。我不该逼你,不该凶你,不该……让你一个人。”
他想起那天在车上,张楠楠说“以后别这样了”。
他想起早上,张楠楠说“你我两清”。
他想起张楠楠每次在他怀里哭,每次咬着牙说不疼,每次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。
原来所有的坚强,都是装给他看的。
林木木低下头,吻了吻张楠楠缠着纱布的额头。
“你醒了,想怎么罚我都行。”他轻声说,眼泪砸在白色的床单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“你想把酒吧砸了,想把我踹下床,想让我滚……我都听你的。”
“只要你醒过来。”
“张楠楠,求你了。”
病房里很静,只有仪器的滴答声。
张楠楠安静地躺着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。
林木木就那样守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,头靠在床边。恍惚间,他感觉手指被轻轻勾了一下。
很轻,像幻觉。
林木木猛地惊醒,看见张楠楠的手指正勾着他的指尖。
他屏住呼吸,不敢动。
张楠楠的眼皮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。
那双眼睛很浑浊,没有焦距,看了林木木很久,才像是终于认出了他是谁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,插着管,说不出话。
林木木凑过去,把耳朵贴近他干裂的唇边。
张楠楠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有迷茫,有痛苦,还有一丝……依赖。
许久,他极轻地,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:
“……疼。”
这一个字,让林木木瞬间红了眼眶。
他紧紧握住张楠楠的手,贴在脸颊上,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“疼就睡。”林木木哽咽着说,“睡醒了,就不疼了。”
张楠楠没再说话,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,很紧,很用力。
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