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周，天气转凉了。
秋天彻底来了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地上铺了一层金黄。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，甜丝丝的，像极了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、初恋的感觉。
我妈和林砚舟的微信聊天越来越频繁。
我开始偷偷看她的手机——我知道这不道德，但我别无选择。
聊天记录里，林砚舟几乎每天都在找各种理由跟我妈说话。
早上：“阿姨早安，今天降温了，记得多穿点。”
中午：“阿姨吃午饭了吗？我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，味道不错，改天我做给您吃。”
晚上：“阿姨，我今天看了一部电影，里面的女主角很像你。”
我妈每次都会回复，一开始是礼貌而疏离的“好的”“谢谢”“是吗”，但慢慢地，她的回复变得越来越长，越来越细致，越来越……热络。
她开始主动问他：“今天过得怎么样？”“作业多不多？”“记得早点睡。”
有一次他甚至发了一条：“阿姨，我今天看到一件大衣，驼色的，很衬你的肤色，我已经买了，明天让沈棠带回去给你。”
我妈回复：“不用不用，太客气了。”
林砚舟：“我已经买了，退不了。”
我妈：“那我把钱转给你。”
林砚舟：“不用。就当是生日礼物。”
生日礼物？
我猛地翻了一下日历——我妈的生日是下周三。
我从来没过要给她买大衣。
不，应该说，我从来没想到他会比我更先想到这件事。
第二天，林砚舟果然让我带了一个袋子给妈妈。袋子是深灰色的，上面印着一个奢侈品牌的logo，光是那个袋子就值几百块。
“你自己给她。”我说。
“她不会收的。”林砚舟靠在走廊的墙上，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，“你带回去她就没办法了。”
“你到底要花多少钱？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他看了我一眼，“是想让她开心。”
“你有病。”我说。
“也许。”他没有反驳，嘴角微微上扬，“但病得不轻。”
我把大衣带回家，我妈打开的时候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驼色的羊绒大衣，剪裁考究，面料柔软，一看就价值不菲。我妈试穿了一下，镜子里的她气质优雅，温婉动人。
“好看吗？”她问我。
“好看。”我不得不承认。
“这个颜色我喜欢很久了，但一直没舍得买。”我妈摸着大衣的面料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，“他怎么知道我的尺码？”
“他观察力强。”
我妈沉默了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又看了看大衣的标签，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。
“妈，”我鼓起勇气，“你不觉得他对你太好了吗？”
“他是苏晚的哥哥，又是你的朋友，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？”我妈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他不是对我好，他是对你好。”
“那他也是好心。”
“妈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“你觉得林砚舟这个人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啊。”我妈把大衣挂回衣柜，“懂事，有礼貌，长得也帅，还会做饭，以后谁嫁给他谁有福气。”
“那你愿意嫁给他吗？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我妈转过身看着我，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愕，然后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。
“你胡说什么呢？”她皱眉，“他才十八岁，我都能当他妈了。”
“你不是他妈。”我说，“你是别的女人。”
“沈棠！”她的声音拔高了，“你今天怎么回事？说话阴阳怪气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什么事实？你觉得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会喜欢一个四十岁的大妈？你是不是看多了？？”
但她用了一个词——“大妈”。
她用的是“大妈”，而不是“女人”。
她在刻意拉开距离。
刻意强调年龄的差距。
刻意的。
这种刻意本身，就是一种心虚。
“行了行了，不跟你说了，我去做饭。”我妈摆摆手，逃一样地离开了房间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。
她意识到了。
她意识到了林砚舟对她的好不是普通的“朋友的好”，而她也意识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。
她只是不敢承认。
所以她刻意地、用力地拉开距离，试图用“大妈”这个词来提醒自己：你不年轻了，你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，你怎么可以对一个十八岁的男生心动？
但心动这种事，不是靠提醒就能停止的。
周三，我妈生日。
我没有给她准备惊喜，因为我所有的“惊喜”都在想怎么破坏林砚舟的计划。
但林砚舟显然准备了。
那天下午，苏晚告诉我，她哥下午请假了。
“请假？为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我不知道啊，他说有重要的事。”苏晚挠了挠头，“他很少请假的，不知道搞什么鬼。”
我立刻给我妈打电话。
“妈，你今天几点下班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随便问问。”
“我今天有点事，要晚一点回家。你和苏晚先去吃饭吧，我在外面吃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工作上的事。”我妈说完就挂了。
不对。
她骗我。
今天是她的生日，她没有告诉我任何安排，也没说晚上要做什么。她要么是有别的计划，要么是——
我猛地站起来，苏晚吓了一跳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我抓起书包就往外跑。
我一路跑回家，家里的门锁着，我妈不在。
我给她打电话，没人接。
我打了好几个，还是没人接。
我心里越来越慌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直觉，我打车去了明珠花园——林砚舟住的那个小区。
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，刷卡混了进去——苏晚之前给过我一张门禁卡，说让我有空来找她玩。
我走到苏晚家楼下，抬头一看，他们家的灯亮着。
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隐约能看到有人在走动。
我妈。
我妈在这里。
我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我没有上去敲门，而是绕到了楼后面。苏晚家住在一楼，有一个小阳台，阳台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，露出一道缝隙。
我从那道缝隙里看了进去。
客厅被布置得很漂亮。
桌上摆着一束红玫瑰，花瓣上还有水珠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旁边是一个心形的蛋糕，插着一根数字蜡烛——写着“18”。
不是我妈的年龄。
是林砚舟的年龄。
十八岁。
他在用自己的年龄，向我妈宣告什么？
我妈坐在沙发上，穿着一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连衣裙——深酒红色的，丝绒面料，领口开得很低，露出她白皙的锁骨和胸口那颗小痣。她的头发散着，微微卷曲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她化了妆，比平时浓一些。眼尾的眼线微微上挑，嘴唇涂着和裙子同色系的口红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、致命的魅力。
她看起来不像四十岁。
她看起来像三十岁。
不，像二十五岁。
林砚舟站在她面前，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色的衬衫，扣子解开两颗。西装裤笔挺，皮鞋锃亮。
他整个人帅得不像话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他的声音很低很沉，透过玻璃和窗帘的缝隙传到我耳朵里，带着一种磁性的震颤。
“谢谢。”我妈看着桌上的玫瑰花和蛋糕，声音有一点点发抖，“你准备这些多久了？”
“从认识你的那天起。”
我妈的睫毛颤了颤，没说话。
“许愿吧。”林砚舟把蛋糕端到她面前，蜡烛的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，映在我妈的脸上，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我妈闭上眼睛，双手合十。
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。
但我知道，她的愿望里一定有林砚舟。
她睁开眼，吹灭了蜡烛。
烛光熄灭的瞬间，客厅的灯光也灭了。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反应过来——不是停电，是有人关了灯。
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线消失了，我只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。
“灯怎么灭了？”我妈的声音有一点慌张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砚舟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可能跳闸了。”
“你去看看？”
“等等。”
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小，很轻，像是什么东西落在柔软的织物上。
是亲吻的声音。
不，不对。
比亲吻更轻，像是一个人的嘴唇落在另一个人的额头上。
很短，很短的一秒。
然后灯亮了。
我看到林砚舟站在我妈面前，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，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我妈的肩膀上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锁骨附近，离那颗痣很近，近到只差一厘米。
我妈整个人都僵住了，脸上的红晕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，从脸颊到耳根，从耳根到脖颈。
她的嘴唇微微张着，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，呼吸急促而紊乱。
“你——”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“阿姨，”林砚舟的声音低得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诱惑力，“如果有一天，我说我喜欢你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我妈没有说话。
但她也没有推开他。
她坐在那里，仰着头，看着面前的少年。客厅的灯光打在他身上，他就像是从某个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，英俊，温柔，深情得不像真的。
“砚舟，”她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，但沙哑得厉害，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吗？”
“二十二岁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你同学的妈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所有人都会反对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了她，俯下身，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，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，“我都知道。但我还是喜欢你。”
我妈妈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这个孩子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了，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……”
“我不是孩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，轻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，“周晚吟，我不是孩子了。”
周晚吟。
他没有叫“阿姨”，没有叫“周女士”，没有叫“您”。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周晚吟。
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，像是一首情诗，像是一封情书，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对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最直接、最坦诚、最不留退路的告白。
我妈哭了。
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，顺着脸颊滑下来，落在林砚舟的手背上。
他没有擦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的眼泪落在自己手上，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：
“周晚吟，我不会让你后悔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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