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生日之后,事情开始变得复杂了。
表面上一切如常——我妈照常上班,我照常上学,林砚舟照常在高三的教室里埋头刷题。
但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无数暗流在涌动。
首先是苏晚。
苏晚不是傻子。她虽然大大咧咧,但她观察力其实很强。她开始注意到她哥的一些反常行为。
“我哥最近在用香水。”苏晚在课间跟我说,“他以前从来不用香水的。”
“是吗?”
“而且他开始健身了,每天早晚都要做俯卧撑。昨天我还看到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就是那种很自然的、不经意的笑。”苏晚皱着脸,“他到底在搞什么?他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?怎么还要练习微笑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还有,”苏晚压低声音,“你有没有注意到,他最近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?以前他看你就跟看空气似的,现在他看你的时候,好像……好像在看什么东西的延伸。”
延伸。
这个形容太精准了。
他看我不是因为想看“沈棠”,而是因为沈棠是“周晚吟的女儿”。我看上去像我妈吗?也不怎么像,但他们说我长得像我妈年轻的时候。也许林砚舟透过我,看到的是年轻时的妈妈。
“苏晚,”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,“如果你哥喜欢上一个比你大很多的女人,你会怎么办?”
苏晚愣住了:“大多少?”
“二十岁左右。”
苏晚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,然后变成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神色。
“你在说我哥?”她问。
“假设。”
“你在说我哥。”苏晚盯着我的眼睛,“因为你知道他有喜欢的人,而且你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你不告诉我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沈棠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苏晚的声音变得很低,“如果你知道什么,你应该告诉我。”
我看着苏晚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关切,有担忧,有困惑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、孤独的感觉。
她和林砚舟是亲兄妹,林砚舟有喜欢的人了却不告诉她,而我知道是谁也不告诉她,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,一定很不好受。
“他会告诉你的。”我最终说,“当他准备好的时候。”
苏晚深深地看着我,然后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追问。
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,变得若有所思,变得小心翼翼,像是在重新审视我和她哥之间的所有互动。
从那天起,苏晚开始偷偷跟着她哥。
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一天放学,苏晚没有等我,而是先走了。我给她打电话,她说“有事”。
她说话的语气怪怪的。
第二天她来上学的时候,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。
“你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没睡好。”
“为什么没睡好?”
苏晚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,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重。
“沈棠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我哥昨天去了你们小区。”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他去你们小区门口站了很久。”苏晚说,“大概一个小时。然后你妈开车回来了,他看到你妈的车,就转身走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他知道你妈几点下班。”苏晚继续说,“你妈每天晚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到家,我哥每天那个时间都在你们小区门口。他以为没有人知道,但他不知道我跟在他后面。”
苏晚的眼眶红了。
“沈棠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哥喜欢的人到底是谁?”
我看着苏晚泛红的眼眶,忽然意识到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隐瞒了。
“苏晚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你答应我,不管我说什么,你都不要冲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哥喜欢的人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是我妈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苏晚瞪大眼睛,嘴巴微微张开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。
“你妈?”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,“周阿姨?你妈?你那个长得像三十岁的妈妈?沈棠你疯了还是我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苏晚猛地站起来,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,教室里其他同学都看了过来。
“苏晚,你坐下!”我拉着她的手。
她跌坐回椅子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,“他怎么会……他怎么会喜欢你妈……她比我们大二十岁……她是我同学的妈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疯狂。”
“不是疯狂,是变态!”苏晚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我哥变态!”
“苏晚!”
“他怎么能这样?!”苏晚的声音哽咽了,“他知不知道我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?我爸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?沈棠你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?!”
“你妈已经知道了。”
苏晚愣住了。
“你妈知道了?她知道我哥喜欢她?”
“她不仅知道,而且——”我咬了咬牙,“她可能也有一点动心了。”
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那天晚上,苏晚没有回家。
她跟我回了我们家。
我妈看到苏晚红肿的眼睛,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受委屈了?”
苏晚看着我妈,嘴唇颤抖着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摇了摇头。
我妈带苏晚去客房休息,然后回到客厅找我。
“苏晚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她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我妈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:“知道什么了?”
“知道林砚舟喜欢的人是你。”
水杯从我妈手中滑落,摔在地毯上,水浸湿了一小片羊毛。
我弯腰去捡杯子,我妈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我妈的声音很小很小。
“她跟踪她哥,看到她哥在我们小区门口等你下班。”
我妈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妈。”我站起来看着她,“你到底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林砚舟。”我说,“他喜欢你,你也喜欢他,对不对?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妈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生日那天晚上,他在你家对你做了什么?”
我妈的脸瞬间变得通红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去了苏晚家楼下。”我说,“我从窗帘缝隙看到的。”
我妈的脸红得像烧起来了一样,她转过身去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“他亲了我。”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额头。”
“不止吧。”
“他还说了一些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我妈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他说,周晚吟,我不会让你后悔的。”
这句话从我妈妈嘴里说出来,和从林砚舟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。从林砚舟嘴里说出来,是一种深情的承诺。从我妈妈嘴里说出来,是一种心动的回味。
“妈。”我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,“我不反对你谈恋爱。但如果那个人是林砚舟——你想过后果吗?”
“我当然想过。”我妈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我想了无数遍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,秋天的月亮又圆又亮,挂在天上像一盏灯。
“我想,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、柔软到几乎脆弱的感觉,“我是不是应该自私一次。”
那一晚我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愤怒,不是因为不甘,而是因为我在我妈眼里看到的那种光。
那种光我很熟悉。
那是爱情的光。
不是责任,不是习惯,不是将就。
是真正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、让人不顾一切的爱情。
我的妈妈,今年四十岁,离婚六年,独自抚养我长大。这六年来她一个人撑起一个家,从不在我面前哭,从不在我面前抱怨,永远微笑着对我说“没事的”“没关系”“妈妈很好”。
但我知道她不快乐。
她每天六点起床,晚上八点才回到家。周末还要加班,节假日还要出差。她的世界里只有我和工作,没有别人,没有她自己。
她从不谈恋爱,从不交朋友,从不出去玩。她的朋友圈里只有我和她养的花。
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母亲,而不是一个女人。
但现在,有一个人让她重新变成了一个女人。
一个会脸红、会心跳、会在深夜辗转反侧、会对着手机屏幕傻笑的女人。
一个被爱着的女人。
哪怕那个人只有十八岁。
哪怕那个人是她女儿同学的哥哥。
哪怕全世界都会反对。
她依然——
心动了。
第二天早上,苏晚的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我妈给她煮了红糖鸡蛋,轻声细语地安慰她。苏晚低着头吃东西,一句话也不说。
送苏晚上学的路上,她忽然开口:“沈棠,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?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我哥真的和你妈在一起了,那我和你算什么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哥是你妈的男朋友,那我不就成了你妈的……小姑子?”苏晚的表情扭曲了,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那你就是我嫂子的女儿?”
“你这关系绕得我头晕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!”苏晚停下来看着我,“你想过没有,如果这件事真的成了,我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?”
我想了想,然后发现这件事的影响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林砚舟喜欢我妈——这件事不只是两个人的事,它牵扯到两个家庭,牵扯到亲情、友情、爱情,牵扯到所有人的生活。
“苏晚,”我说,“如果你真的不想这件事发生,你可以去阻止你哥。”
“我阻止不了他。”苏晚苦笑了一下,“你认识他这么久,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被别人阻止过?”
我沉默了。
苏晚说得对。林砚舟这个人,一旦决定了什么事,没有人能改变。包括他自己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我问。
苏晚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见你妈。不是作为朋友,而是作为林砚舟的妹妹。”
那天下午,苏晚和我妈单独谈了一个小时。
我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,苏晚出来的时候,眼睛还是红的,但她抱了我妈一下。
“阿姨,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哥这个人,看起来很成熟,其实很幼稚。他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改变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你如果……如果真的要跟他在一起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我妈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苏晚的背。
苏晚走了之后,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的夕阳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,她看起来像一幅油画,美丽而孤寂。
“妈。”我走过去坐在地板上,把头靠在她膝盖上,“如果你真的喜欢他,你就去吧。”
我妈低头看着我,手指轻轻梳理我的头发。
“你不反对了?”她问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反对有用吗?
我反对了这么久,林砚舟还是在追,我妈还是动了心,一切都没有改变。与其做一个面目可憎的阻碍者,不如——
“我只希望你能幸福。”我说。
我妈的眼睛红了。
她弯腰抱住我,抱得很紧很紧,像怕我会消失一样。
“谢谢。”她在我耳边说,“谢谢你,棠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