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学，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苏晚惊讶地看着我，“昨晚没睡好？”
“做噩梦了。”我含糊地说。
“梦到什么了？”
梦到你哥把我妈拐跑了。
“没什么，乱七八糟的。”我岔开话题，“对了，你哥昨天几点回家的？”
苏晚歪着头想了想：“比我早，我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他房间了。怎么了？你要去找他？”
“不是，随便问问。”
“哎呀你别装了！”苏晚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我告诉你，我昨天问了我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我问他，有没有喜欢的人。”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：“他怎么说？”
苏晚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：“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‘有’。”
“然后呢？他有没有说是谁？”
“他说了，但说得特别奇怪。”苏晚皱着眉头回忆，“他说——‘我喜欢的人，你认识，但她可能不适合你叫她的名字。’”
我愣住了。
“她可能不适合你叫她的名字”——这是什么意思？
苏晚的哥哥喜欢的女生，苏晚不能叫她的名字？除非那个人的身份很特殊，特殊到苏晚叫她的名字会显得很奇怪。
比如说，同学的妈妈。
“你听懂了吗？”苏晚茫然地看着我，“反正我没听懂。什么叫不适合叫她的名字？她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不能叫？我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“我也没听懂。”我撒谎了。
“算了不管了，”苏晚摆摆手，“反正他有喜欢的人了就行。姐妹你放心，只要他没明确说喜欢你，你就有机会！”
我心里苦笑。
机会？我不仅没有机会，我还得想办法保住我妈。
上午大课间，我去教学楼后面透透气。那里有一排梧桐树，树叶已经泛黄，风一吹沙沙作响，很安静。
安静到我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声音。
“砚舟，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回家吃饭？”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温柔但带着一点责备。
我悄悄探出头，看到林砚舟站在树下，对面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，保养得很好，穿着考究，气质优雅——是林妈妈。
“我在学校吃了。”林砚舟说。
“学校食堂的饭哪有家里做的好？”林妈妈皱眉，“你以前不是很挑食的吗？食堂的菜你从来都吃不惯。”
“现在习惯了。”
“你就糊弄你妈吧。”林妈妈叹了口气，“我跟你说，你爸下个月要调到外地工作，我可能要跟着去。到时候你和苏晚怎么办？要不要请个阿姨来照顾你们？”
林砚舟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目瞪口呆的话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照顾自己。”
“你能照顾什么？你会做饭吗？你会洗衣服吗？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
“你——”林妈妈无奈地摇头，忽然话锋一转，“对了，你昨天为什么突然问咱们家有没有姓周的亲戚？你找姓周的人做什么？”
林砚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“没什么，就是听说了一个人，随便问问。”
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一个姓周的女人。
我看着林砚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个十八岁的男生，在面对自己母亲的时候，能如此自然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，滴水不漏，毫无破绽。
他到底有多认真？
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？
林妈妈走了之后，我本想悄悄溜走，但林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听够了吗？”
我僵在原地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我转过身，看到他靠在梧桐树上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微风吹起他的刘海，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。他的表情懒洋洋的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像一只慵懒的猎豹。
他明明知道我在偷听，却不拆穿，让我听完了他和他母亲的全部对话。
他在向我展示什么？
展示他愿意为了我妈放弃什么？
“你刚才都听到了？”我硬着头皮走过去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所以你知道我爸妈可能要搬走了？”
“知道了又怎样？”
“那就意味着——”他微微俯身，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，他比我高大半个头，这个角度他必须低头看我，他的睫毛很长，投下一小片阴影，“以后家里只有我和苏晚两个人。”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：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阿姨可以放心地来我家做客。”他直起身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，“比如帮我辅导英语。”
“你根本不需要辅导英语。”我忍不住说，“你的英语成绩是全年级第一。”
他挑了一下眉，似乎对我调查过他的成绩这件事感到意外，但随即恢复了那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：“被你发现了？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我直视着他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。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，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你觉得我想干什么？”他反问。
“你想追我妈。”
我说出来了。
我以为他会否认，会找借口，会说“你误会了”之类的话。
但他没有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有坦然，有笃定，甚至有一丝骄傲。
“是的。”他说。
他的回答如此干脆，如此不加掩饰，反而让我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我压低声音，“她是我妈，她四十岁，你十八岁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！”我急了，“你们差了二十二岁！她是成年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！”
“所以呢？”他的表情依然平静，“年龄是问题吗？”
“当然是啊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
因为他问“为什么”的语气太认真了，认真到我一时之间竟然答不上来。为什么年龄是问题？因为社会的眼光？因为家人的反对？因为这些世俗的原因，就可以否定一个人的感情？
我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挤出一句：“她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他的声音很低很沉，“我会让她同意的。”
他的语气如此笃定，笃定到让我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，不是在做梦，而是真的在认真地计划着这件事，一步一步，有条不紊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我问。
“第一次看到她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神变得柔软，“校门口，她给你整理衣领。”
“就那一眼？”
“就那一眼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有些人你看一眼就知道，这辈子就是她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不是因为被他说服了，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，这个十八岁的男生，他对感情的理解和坚持，可能比很多成年人还要深沉和认真。
但那又怎样？
他喜欢的人是我妈。
“我不会帮你的。”我说。
“不需要你帮。”他淡淡地笑了一下，“你只要不捣乱就行。”
“我会捣乱的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他的笑容加深了，带着一丝挑衅，“但说实话，沈棠，你挡不住我。”
他说得对。
我挡不住他。
不是因为我没有能力，而是因为他太聪明了。他知道怎么接近我妈，怎么让我妈对他产生好感，怎么一步步走进我妈的生活。他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计算，我的存在对他的计划没有任何影响。
但我还是得试试。
那天下午放学，苏晚拉我去逛街。我本想拒绝，但她用一种“你是不是不要我这个朋友了”的眼神看着我，我只好从了。
我们逛到奶茶店，苏晚买了两杯杨枝甘露，递给我一杯。
“沈棠，我跟你说个事，你别生气。”她忽然变得支支吾吾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哥今天早上问我，能不能约你妈来家里吃饭。”
我手里的奶茶差点掉了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想感谢你妈帮他看作文，想请她吃顿饭。我爸妈下个月就走了，家里也没大人，他说就简单地吃一顿，他来做。”苏晚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表情，“你是不是觉得太突然了？”
突然？这简直是蓄谋已久。
“你跟他说了什么？”
“我说我问问你。”苏晚眨巴着眼睛，“你觉得呢？你妈会来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啊？我妈做饭可好吃了！”
“不是饭好不好吃的问题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“苏晚，你不觉得你哥对你同学的母亲过分热情了吗？”
苏晚愣住了，认真地想了想：“你是说……他喜欢——不可能不可能！”她连连摆手，“我哥这个人，对谁都冷冰冰的，难得对长辈这么有礼貌，我觉得挺好的呀。”
挺好的。
对。
所有人都觉得挺好的。
一个礼貌的、好看的高中生，对同学的妈妈热情一点，有什么问题呢？人家只是懂礼貌，只是感恩，只是需要一个英语辅导老师。
没有人会往那方面想。
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十八岁的男生会认真地、坚定地、不顾一切地爱上一个四十岁的女人。
除了我。
晚上回到家，我决定做一件我早该做的事。
我打开手机，找到林砚舟的微信头像——那是一张黑白照片，拍的是他的侧脸，光影交错，轮廓分明，像一幅艺术照。
我犹豫了很久，还是点开了对话框。
我们的聊天记录是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我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，再打，再删掉。
最后我发了四个字：“你别太过分。”
他的回复来得很快，快得像是一直在等我的消息：“我说过，你挡不住我。”
“那是我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才四十岁，她有你妈大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
“你能不能清醒一点？”
“我很清醒。”他发来一段语音。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开了。
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，像大提琴的琴弦被缓缓拉动：“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。沈棠，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，但我不会伤害她。我会对她好，比任何人都好。”
他的声音太好听了，低沉，磁性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真诚。
我听完之后愣了很久，然后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瞬间被他说服了。
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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