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远突破到炼气五层是在七天后。那天傍晚挑完水,他像往常一样蹲在溪涧边喝水。喝完水站起来的时候,丹田里忽然涌出一股热流,沿着经脉往上走,走到胸口的时候猛地散开,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盏灯。热流散尽之后,他的灵力比之前浑厚了一大截。炼气五层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但老许看出来了——老许数蚂蚁的时候,发现方远走过的地方,蚂蚁们会停下来,用触角朝他的方向探一探。灵力外溢,控制不住,是刚突破的迹象。
小七是在画一朵芍药的时候突破的。她画到第六笔的时候,树枝上的灵力忽然失控,把整朵花烧成了一小团焦黑的痕迹。她愣愣地看着那团焦痕,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不是因为花烧了——是因为她在灵力失控的那一瞬间,感受到了自己体内那条“眠脉”猛地跳动了一下。像一条沉睡了十四年的河,河床忽然震动,从裂缝里涌出了第一股清流。她哭完,擦干眼泪,重新捡起树枝,在焦痕旁边又画了一朵。这一朵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的。灵力没有失控,也没有消失,安安静静地流淌在树枝的尖端,随着她的笔触在地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淡淡的荧光。
老许的突破是最安静的。他没有打坐,没有运功,甚至没有刻意去修炼。他只是在数蚂蚁的时候,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点在蚂蚁背上,蚂蚁没有跑。不是一只,是所有的蚂蚁都不跑了。它们排着队,安安静静地停在他手指周围,触角轻轻摆动着,像在听他说话。老许的手指定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那一刻,他感受到了自己二十六年间分散在五千多只蚂蚁身上的灵力,在同一时刻回流到他体内。不是一点一点地回流,是五千多道极细极细的灵力丝同时涌回来,在他丹田里汇聚成一股温暖的水流。炼气五层。他在四十二岁这一年,在被天医宗伤了灵脉十六年之后,重新回到了炼气五层。
阿九没有突破境界。但他的右手握剑的时间,从一刻钟延长到了半个时辰。每天傍晚,沈云舒把断剑递给他,他接过去,拔出来,横放在膝盖上。断口处的剑气在他握剑的时候会微微变亮,像一盏灯被添了油。他握着剑,望着北方,一动不动。半个时辰后,他把剑插回剑鞘,还给沈云舒。他的修为还是炼气六层,没有变化。但他握剑的时候,断剑里的那道剑气越来越亮了。
外门的人开始注意到这五个人。不是因为他们的修为——炼气五层在外门算不上什么,正式弟子里炼气七层八层的多得是。是因为他们身上的气质变了。方远挑水的时候,扁担在他肩上起伏的节奏比以前更加流畅,水桶里的水面几乎静止不动。有人试着学他的步伐,走了不到十步就洒了半桶水。小七蹲在山坡上画画的时候,经过的外门弟子会停下来看一眼。看不出什么门道,只觉得这姑娘画的芍药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——花瓣是歪的,但歪得让人觉得它本来就该这么歪。老许数蚂蚁的姿态和以前一模一样,但他数蚂蚁的那棵松树,今年秋天松针落得比往年少了。阿九还是坐在岩石上望着北方。但有人发现,他望的那个方向,傍晚的霞光总是格外红一些。
孟良是第一个找上门来的。他膝盖的伤好了之后,被赵虎变本加厉地排挤。赵虎被罚禁足一个月,出来后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孟良身上——食堂打饭故意撞翻他的碗,修炼的时候占他的位置,夜里往他床上泼冷水。孟良忍了半个月,忍不住了。他打不过赵虎,又不想去报告执事——报告了也没用,赵虎在外门有关系。
他来找沈云舒,是在一个傍晚。沈云舒蹲在小七旁边看她画画,方远靠在石头上用磁石吸绣花针,老许在数蚂蚁,阿九坐在岩石上望北边。孟良站在山坡下面,犹豫了很久,才走上来。
“沈云舒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五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,看着他。孟良被五双眼睛同时注视着,脸涨得通红。他磕磕巴巴地把赵虎的事说了一遍,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,头也低了下去。
“我知道我以前看不起杂役。赵虎欺负你的时候,我也没有站出来。我不配来找你帮忙。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。”
沈云舒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。“你要我帮什么?”
“教我。”孟良抬起头,“教我你是怎么接住守门弟子三剑的。我不用接三剑,我只要能在赵虎手下撑过十招就够了。”
沈云舒看着他。孟良的眼睛里没有狡黠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人特有的那种直愣愣的光。
“明天傍晚,来这里。”沈云舒说。
孟良用力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跑回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头上。“食堂今天做的白面馒头,我偷了两个。”然后真的跑了。
小七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,还冒着热气。她拿起一个,掰成五块,分给每个人。五个人蹲在山坡上,一人一小块白面馒头,慢慢嚼。馒头的热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起,被山风吹散。小七嚼着嚼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春杏说的,等有钱了买白面馒头,你一个我一个。”她把手里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,“我们现在有六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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