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坐在岩石上,从日出坐到日落。方远说他入宗三年,没有人听他说过一个字。沈云舒在岩石旁边站了三天。第一天阿九没有看她,第二天阿九没有看她,第三天傍晚,阿九忽然从岩石上跳下来,走到她面前,蹲下,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顾。”
沈云舒看着那个字。“顾长宁?”
阿九点了点头。
“你是顾家的人?”
阿九又点了点头。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“顾”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——“逐”。被逐出顾家。
阿九写完这两个字,把树枝放下,重新爬上岩石,面朝北方。沈云舒没有再问。她在他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并排望着北方。暮色从东边漫过来,一点一点淹没了山坡、松树、杂役院的屋顶。最后只剩下北方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。
阿九忽然伸手指了指那抹霞光。沈云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霞光里有一只鹰,展开翅膀,在极高的天空中盘旋。它的影子投在晚霞上,像一小块移动的黑斑。
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是沈云舒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光。不是呆滞的光,是一种极其清澈、极其专注的光。像鹰的眼睛。他望着那只鹰,嘴唇微微翕动着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鹰盘旋了几圈,忽然收拢翅膀,像一块石头一样朝北方俯冲下去,消失在暮色中。阿九目送它消失,把手放回膝盖上,恢复了雕像般的姿势。
沈云舒从岩石上跳下来,捡起阿九丢下的那根树枝。在他写的“顾”和“逐”两个字旁边,也写了两个字——“江衍”。
阿九的目光落在“江衍”两个字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云舒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云舒从未在他眼睛里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,忽然看见前面有人举着一盏灯,灯上写着他一直在找的那个地名。
阿九从岩石上跳下来,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“江衍”旁边写了第三个字——“剑”。
江衍。剑。
沈云舒把背上的断剑解下来,放在地上。阿九看着那柄断剑,没有伸手去碰。他的目光从剑鞘移到剑柄上系的剑穗上,在“衍”字上停住了。他把树枝放下,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手腕,用力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那个动作沈云舒看懂了。握手腕——手筋被挑断的位置。江衍的右手手筋被挑断了,他用七天握住了一颗石子。阿九知道江衍的事。他入宗三年,不说话,每天望着北方,不是因为他在发呆。他是在找江衍。或者说,是在等江衍回来。
“阿九。江衍还活着。”沈云舒说。
阿九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。不是那种一点点亮起来的亮,是一瞬间被点燃的亮。像有人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划着了一根火柴。
“他在北域。”
阿九站起来,转向北方。暮色已经吞没了整片天空,北方的天际线上只剩下一抹极淡极淡的灰蓝色。那只鹰早已消失不见。但他望着那个方向,像能望穿三千里山河,望见北域漫天风雪中一个独臂的人影。
沈云舒站起来,把断剑背回背上。阿九转过身,看着她背上的剑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剑鞘尾端的木珠。木珠晃了晃,碰在他的指甲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然后他收回手,把手按在自己胸口,用力按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沈云舒也看懂了。剑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