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蚂蚁的老许今年四十二岁,在青云宗外门待了二十六年。
沈云舒找他说话的那天,他正蹲在松树下数蚂蚁。数到某一只的时候,手指悬在半空,久久没有落下。那只蚂蚁绕过了他的指尖,继续往前爬。老许叹了口气,从头开始数。
“老许,你数了二十六年蚂蚁,数清楚了吗?”沈云舒蹲在他旁边。
老许的手指继续点着地面。“数清楚过。二十六年前我刚入宗的时候,这棵松树下面只有一窝蚂蚁,大约三百来只。我数了三天数清楚了。后来蚂蚁分窝,变成两窝。再分,变成四窝。现在这面山坡上,一共有十七窝蚂蚁,大约五千多只。”他的手指停在一只特别大的蚂蚁身上,“这只是这一窝的蚁后,今年春天刚分的窝。她带着这一窝蚂蚁从老窝里分出来的时候,只有两百多只,现在已经五百多了。”
沈云舒看着那只蚁后。它比周围的蚂蚁大了整整一圈,爬行的速度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周围的工蚁从它身边匆匆跑过,有的衔着食物,有的衔着蚁卵。
“你每天数蚂蚁,执事不管吗?”
“不管。”老许把一片挡住蚂蚁路线的枯叶拿开,“我是杂役院里年纪最大的杂役。修为最低,炼气四层。执事们都觉得我老糊涂了,数蚂蚁是老年痴呆。一个老年痴呆的废物,没有人管他做什么。”
他把枯叶放在一边,看着蚂蚁们重新找到路线,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队伍,往蚁窝的方向移动。“但我知道我不是老年痴呆。我数蚂蚁,是因为蚂蚁是这个宗门里唯一不会骗人的东西。人会骗人——执事会骗人,长老会骗人,同门会骗人。蚂蚁不会。它们的路线是固定的,数量是固定的,分工是固定的。你观察它们足够久,就能知道它们接下来要做什么。”
沈云舒看着蚂蚁队伍。它们从松树根部的蚁窝出发,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,绕过石块、枯枝、草丛,一直延伸到山坡下面的草丛里。队伍井然有序,没有一只蚂蚁偏离路线。
“你观察出什么了?”
老许的手指在蚂蚁队伍上方缓缓移动,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。“它们每天走的路线,和青云宗地底的灵脉走向完全一致。”
沈云舒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蚂蚁对灵气敏感。它们筑窝会选择灵气最浓郁的地方,觅食的路线会沿着灵脉的走向延伸。二十六年前我刚入宗的时候,这棵松树下面是外门灵气最浓郁的地方。后来灵气逐年衰减,蚂蚁就开始分窝,沿着灵脉的支流往更远处迁移。”老许的手指从松树根部往山坡下移动,“现在外门的灵气已经稀薄到连蚂蚁都待不住了。你看,最新的这一窝分到了山坡脚下,几乎靠近乱葬岗的方向。”
“灵脉在枯竭。”沈云舒说。
“不是枯竭,是被抽走了。”老许把手指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“青云宗地底的灵脉原本有三条主流,七条支流。我在外门二十六年,亲眼看着三条主流干涸了两条,七条支流断了五条。灵气不是自己消失的,是被人抽走的。抽取的方向——”他的手指指向正北,“内门。”
内门。长生会。抽取杂役的灵脉本源,抽取宗门的灵脉灵气。长生会在青云宗做的事,比在沈家做的规模更大、更深。沈家只是一个家族的供体培育场,青云宗是一整个宗门的灵脉开采场。
“老许。你把这些告诉过别人吗?”
“告诉过。二十六年前我刚发现的时候,报告了执事。执事说我想多了,让我回去好好扫地。十六年前我又报告了一次,执事说我有妄想症,让天医宗的人给我检查了灵脉。检查完之后,我的修为从炼气六层跌到了炼气四层。”老许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后来我就不报告了。我就每天蹲在这里数蚂蚁。蚂蚁不会骗我,它们会告诉我灵脉还在往哪里流。我只要跟着它们,就知道长生会的人在哪里抽取灵脉。”
沈云舒看着他。老许的脸上满是皱纹,但那双数了二十六年蚂蚁的眼睛,清澈得像一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