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画的芍药被雨冲掉了。
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大雨,沈云舒到山坡上的时候,地上那一圈栅栏里的两朵丑花已经被雨水冲成了一团模糊的泥浆。花瓣没了,栅栏没了,只剩下小七插在栅栏边上的那根树枝,孤零零地立在泥浆中间。
小七蹲在泥浆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新的树枝,没有画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,滴在泥浆里,溅起极小的泥点。
“冲掉了。”她说。声音还是清亮的,但清亮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。
沈云舒在她旁边蹲下,从她手里拿过树枝,在泥浆旁边重新画了一朵花。还是丑,花瓣像一把歪歪扭扭的勺子,花蕊是不太圆的圆圈。雨还在下,新画的花很快也被雨水冲模糊了。
小七看着她画。雨水把两个人淋得透湿。
“你为什么不画栅栏?”小七问。
“栅栏挡不住雨。”沈云舒把树枝插在花旁边,“花也不用挡。冲掉了就再画。画一百次,一千次。总有一天,雨会停的。”
小七把树枝拔起来,在模糊的花旁边又画了一朵。她画的还是比她好——花瓣虽然歪,但有一种歪歪扭扭的生动。画完,她把树枝递给沈云舒。沈云舒接过树枝,在旁边画了第三朵。
两个人轮流画。雨一直下,花一直被冲掉。但泥地上始终开着几朵歪歪扭扭的芍药,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的,却又不断地重新出现。
老许从松树下走过来,蹲在她们旁边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也捡了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只蚂蚁。他的蚂蚁画得很像——不是因为他会画画,是因为他数了二十六年蚂蚁,闭着眼都能画出蚂蚁的样子。
方远挑完水过来,看了看地上的画,也捡了根树枝。他画了一把锤子。锤子画得方方正正的,像他爹打的铁锤。
阿九从岩石上跳下来,蹲在最边上。他没有画任何东西。他把手按在地上,在泥地里印了一个手印。手印的纹路被雨水迅速填满,但手印的形状留在了泥里。
五个人蹲在雨里,围着泥地上那几朵不断被冲掉又不断被重新画出来的芍药。雨声很大,没有人说话。
小七忽然笑了一下。雨水从她的脸颊上淌下来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“我娘说,芍药是皮实的花。今年谢了,明年还会开。”
她把树枝插在最后一朵芍药旁边,站起来,雨从她的衣摆上哗哗地往下淌。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她走了。老许把蚂蚁补了一笔,也走了。方远把锤子的锤柄加长了一截,走了。阿九把手印旁边又按了一个手印,两个手印并排着,一大一小,像两个人牵着手。他站起来,走回岩石上,继续望着北方。
沈云舒最后一个离开。雨停了。云缝里漏下一缕阳光,照在泥地上。那些歪歪扭扭的画已经被冲得面目全非,但小七最后插的那根树枝还立在那里,树枝顶端挂着一滴雨水,被阳光照得像一颗珠子。
她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,用剑鞘的尾端在树枝旁边印了一个浅浅的印记。然后背起剑,走下山坡。
29补更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