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先生走后第十天,菜地里第一批豆角可以摘了。
那些豆角长在藤上,垂下来,一根一根的,有的已经长到筷子长了。陆尘提着竹篮沿着架子走,看见一根熟了的就摘下来,放在篮子里。豆角皮是深绿色的,摸上去光滑,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。他摘了满满一篮,挂在井台边上。
苏小棠从屋里出来,看见那篮子豆角,拿了一根在手里看了看。“够炒一盘了。”她说,又看了看架子上还挂着那些没长成的豆角,“摘完了还会再长。能一直摘到秋天。”
中午炒了一盘豆角。切成斜段,放了两瓣蒜和一点干辣椒。豆角在锅里翻炒,颜色从深绿变成翠绿,边缘微微起皱,像是被油和火合力烫了一下。苏小棠尝了一根,又夹了一根给陆尘,他嚼了嚼,脆嫩,带着锅气的香。她自己也觉得满意,说比去年炒得入味。
黄瓜也熟了。第一批黄瓜比豆角晚几天,但长得比豆角快,昨晚看还是手指粗细,第二天早上就长了半截。陆尘摘了两根,在井水里洗了洗,一根切成片,用盐拌了,另一根直接递给了苏小棠。她接过来咬了一口,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声小小的响动,嘎嘣一声,像是夏天在这口牙印里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甜。”
“自己种的,当然甜。”
她把那根黄瓜吃完了,把剩下的半截放回桌上。“留一半晚上吃。”
那几天,他们几乎每天都吃豆角和黄瓜。豆角炒肉,豆角焖面,凉拌黄瓜,黄瓜蛋汤,换着花样做。吃不完的豆角焯了水,晾在竹匾里,放在太阳底下晒。晒干了收起来,跟去年那些挂在一起。黄瓜吃不完的切片晒干,冬天炖汤,清水煮开之后放进去,还能尝出夏天的味道。
苏小棠把第一批晒干的豆角收进布袋里,扎紧口,挂在灶台边的挂钩上。“今年比去年多收了一倍。”她说,“等到秋天,能晒更多。”
“明年更多。”
“地越种越肥,收成一年比一年好。”
她站在灶台边,看着挂钩上那几袋干豆角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布袋,像是在摸一件已经安顿好了的东西。
傍晚的时候,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夕阳已经落下去,天边还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,像是夏天在合拢之前留下了最后一笔。菜地里那些豆角藤在晚风中轻轻晃动,黄瓜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,但藤上还在结着新的瓜。
那几只鸡在院子里踱步,小霸领头的队伍已经换到了第四代,领头的那只花色斑杂,跟当年的老母鸡像了七八分。苏小棠蹲下来,它歪头看她,像是在辨认着什么,然后咕咕叫着走过来。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,羽毛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油亮的暖色。
“陆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夏天过了一半了。”
“还有一半。”
苏小棠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身走到井台边,打了一桶水。水在桶里晃了晃,像是也在回应她。她弯腰洗了手,水珠甩在井台边的石板上。
她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天已经暗下来了,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。
这日子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