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夏荫

白先生在院子里住了三天。

三天里，他每天早上起来，坐在门槛上看苏小棠喂鸡，看陆尘浇菜地，看那些豆角藤在晨光中慢慢展开叶子。他不怎么说话，但也不只是坐着，有时候会帮忙把井边的桶提过来，有时候会把晒干的衣裳从绳子上收下来叠好，动作不快，但做得很稳，像是也在学着习惯这个院子的节奏。

陆尘每天上午会跟他下一盘棋。第一天下到一半，陆尘发现自己又输了大半条路，棋子在棋盘上东一块西一块，像被风吹散的树叶。他认了输，说再来。白先生把棋子收回去，重新摆了一局。第二天下完的时候，陆尘明显比第一天多撑了十几步。第三天，白先生放慢了一些落子的速度，像是在等他看清每一条路再走。

苏小棠有时候坐在旁边看，有时候不在。她在的时候会端一碟切好的黄瓜放在桌角，然后自己搬个小凳子在旁边坐着，手里缝着什么东西，偶尔抬头看一眼棋盘。

第三天傍晚，白先生把棋子收进布包里，棋盘也擦了擦，用布包好，放在桌角。“明天该走了。”

苏小棠正在灶台边切菜，刀停了一下。“不多住几天？”

“宅子里还有事。”

她没有再留，但晚上炒菜的时候比平时多炒了一盘，一盘豆角焖肉，一盘凉拌黄瓜，一碟拍蒜茄子。白先生坐在桌边，把那盘豆角焖肉吃了大半。吃完饭，他站起来，去灶台边把碗洗了，用干布擦好，放回碗架。苏小棠站在旁边想接手，他摆了摆手，示意他自己来。她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坚持，转身去把东边屋子的灯点上。

白先生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，像是要把这个屋子的轮廓再仔细看一遍。

第二天早上，他走的时候，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。灰白色的光从东边透过来，在院子里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色露水。那几只鸡还没出来，鸡窝里安安静静的。苏小棠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把梳子，还没有梳。

“棋盘留这儿。”白先生说，“下次来再下。”

“那棋子呢？”

“棋子我带走了。棋盘留你这儿。”白先生把棋盘放在门槛上，“下次来，不用背棋盘了，轻便一些。”

陆尘把棋盘收好，放进堂屋柜子里。“明年我多学几招，争取赢你一盘。”

白先生没有接话，把布包背好，转身走向院门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片豆角架。晨光穿过叶子间的缝隙，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，像一块打碎了的镜子。母鸡已经醒了，正从鸡窝里探出头来，歪着脑袋看他。

“今年豆角结得多。”白先生说。

苏小棠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把梳子。她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点了点头。“等秋天晒干了，给你留一包。”

白先生嗯了一声，转身出了院门。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，消失在路尽头的拐弯处，像是被光线慢慢收走了。

苏小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风从东边吹过来，她伸手拢了一下被吹散的头发。她把梳子举起来，慢慢梳了两下，又放下来，低声说：“他明年还会来的。”

陆尘站在她旁边，手里还拿着那块棋盘。“嗯。棋盘在这儿，他会来的。”

阳光渐渐升高，院子里的露水开始蒸发。鸡从窝里出来了，在院子里散开，低头啄着地面。菜地里的豆角藤在风里轻轻晃动，几根细小的豆角从叶间探出头来，翠绿翠绿的，像是刚学会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