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藤枯

豆角藤开始枯了。

立秋过了十几天，那些曾经翠绿厚实的叶子开始变黄，从叶尖开始，一点点往里卷，像是被火慢慢烘干了水分。藤上的豆角也越来越少，以前一次能摘一篮，现在只能摘几根，零零星星地挂在枯黄的叶子中间。

苏小棠蹲在架子底下翻了一会儿，只找到几根还没来得及摘的。她摘了一根放在手里看了看，有些老了，豆粒在豆荚里鼓起来，把豆荚撑出隐约的轮廓。她说老的留着，明年当种子。她把那几根老豆角单独放在一边，把剩下的嫩的放进篮子里。

“今年豆角算收完了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把藤拔了吧。”

陆尘从井台边走过来，蹲下，从根部把豆角藤一根一根拔起来。藤已经干枯了，轻轻一拔就连根带土出来了。他把拔下来的藤堆在墙根，等晒干了当柴烧。拔完藤，架子空了，竹竿露出来，上面还缠着一些干枯的卷须，像是竹子穿过一件脱不下的旧衣服。

他把竹竿一根一根拔起来，用麻绳捆好，靠在墙角。那几根留种的老豆角被他挂在了屋檐下，等着完全干透。

“架子和藤都收了，地就空了。”苏小棠站在菜地边上，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，“萝卜该种了。”

“明天翻地。”

“萝卜种下去，冬天就有菜吃了。”

风从东边吹过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吹动花地里那几棵向日葵。它们开了一个夏天，花盘已经低垂下来了，饱满的籽粒挤在花盘上，黑褐色的，密密匝匝的，像是秋天在跟太阳比谁更沉。

那天傍晚，两人坐在门槛上，吃了一盘豆角焖面。面是手擀的，筋道。豆角是最后一批嫩的，炒出来碧绿碧绿的。碗里的热气在傍晚的光里升起来，像一小片白色的雾，在空气里散了，又升起来。菜地空了，风穿过空架子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。

“陆尘。”苏小棠把碗放下，端着凉茶喝了一口，“明年搭架子的时候，用新竹竿。旧的那些有点弯了。”

“新竹竿镇上就有，不贵。”

“那明年早点买，挑直的。”

陆尘看了一眼墙角的旧架子。竹竿根部有些发黑了，用了两年，撑过两季，也该换了。明年，新的竹竿插进土里，新的豆角藤会沿着新竹竿往上爬，开花，结荚。每一年的藤都是新的，每一年的架子也是新的。旧藤枯了，拔了，新藤会重新爬上来。

“龙帝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豆角藤枯了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明年还会长。”

龙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年年都是这样？”

“年年都是这样。”

龙帝没有再说话。但陆尘感觉到胸口的玉牌温热了一下，像是有人把掌心贴在了那上面，过了一会儿才挪开。豆角藤的生命循环，年年如此，枯了又生，生了又枯。

第二天，陆尘把那块空地翻了，敲碎土块，整平。苏小棠把萝卜种撒进去，用手指在土垄上划了一道浅浅的沟，把种子均匀地撒进去，覆上一层薄土，轻轻拍实。浇水的时候，水渗进土里的声音跟春天种豆角的时候一样，轻而细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接住了。

萝卜种下去，夏天就真的过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