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亚轩看着冰箱上那张被荧光笔画得花花绿绿的体检报告,沉默了很久。
“至于吗?”他问。
“至于。”张真源头也没抬,正在用手机查“胃病患者能不能吃辣椒”这个问题。查了半天发现最好少吃,于是默默地把今天原本要做的小炒肉从菜单上划掉了,换成了山药炒木耳。
宋亚轩看着他认真到有些较劲的侧脸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他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正在切山药的张真源,下巴搁在他肩上,声音低低的。
“我会按时吃饭的,你别太累了。”
张真源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宋亚轩很少说这种话,他的关心从来都是用行动表达的——比如在张真源熬夜看书的时候悄悄把台灯调暗,比如在张真源练拳练到手破皮的时候默默把药酒放在床头,比如在张真源因为许知远的事失眠的时候,什么都不说,只是把他搂进怀里,用体温告诉他“我在”。但“你别太累了”这种话,太直接了,直接到不像是宋亚轩会说的。
“不累,”张真源说,声音轻得像切山药时发出的细碎声响,“给你做饭怎么会累。”
宋亚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两个人就这样在厨房里抱了一会儿,炉子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切好的山药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白色的瓷砖上,亮得有些晃眼。
日子就这样不急不缓地过着,像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但知道一直在流的河。
九月初的时候,张真源收到了一封信,不是电子邮件,是用信封寄来的、贴着邮票的、手写的信。信封上的字迹清秀端正,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,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他陌生的名字和一个国外的地址。他拆开信封,里面有两页信纸,写得密密麻麻的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的,像是怕对方看不懂自己的字。
信是许知远写来的。
他在信里写了很多事情。写他在那边的学习,写他在图书馆里读到一本关于中国乡土建筑的书,读着读着就想家了,想得厉害,但又不知道那个“家”到底在哪里。写他去看了心理医生,医生说他有轻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,但不是因为父亲被捕这件事本身,而是因为“发现自己过去十九年的人生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”这个事实。写他开始跑步了,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五公里,跑完回来冲个澡去上课,一整天精神都很好。写他最近在画一组新的作品,主题是“门”,各种各样的门——开着的,关着的,虚掩着的,上了锁的,没有锁的,有窗户的,没有窗户的。他说他想通过这组作品探讨一个问题:一个人要推开多少扇门,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。
信的最后一页,他写了一段话,张真源看了三遍,眼眶红了三遍。
“我现在有点理解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写那封邮件了。不是因为你想拯救谁,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义务,而是因为你也经历过那种‘世界塌了’的感觉,你知道那有多痛,所以你不想让别人也经历同样的痛,哪怕那个人是仇人的儿子。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强大,你让我看到了其中一种。那种强大不需要武器,不需要地位,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,它就是一种选择——选择善意,选择相信,选择在所有人都说‘不值得’的时候,仍然去做那个‘值得’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