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

许知远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但嘴角有一点小小的弧度，是真的笑了。“本来就是画给你的。”

那天傍晚，张真源送许知远回公寓。车子停在巷口，桂花树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，要再过一两个月才会开，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。

许知远下车的时候，站在车门外，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张真源说了一句话。

“你替我谢谢他，也替我跟他说一句——我以后不会画画了。”

张真源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你画得那么好。”

许知远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张真源读不懂的东西，不是放弃，不是妥协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坚定的东西。“我想学点别的，法律之类的。不能只看到问题，不去解决问题。”

张真源看着他，看着这个十九岁的、画画很好看的、刚刚失去了对父亲的盲目崇拜却找到了自己方向的少年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暖很暖的东西，像冬天喝了一大口热汤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
“加油。”张真源说。

许知远点了点头，背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画筒，走进了巷子深处。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，斑斑驳驳的，像一幅流动的画。他没有回头，但张真源觉得他不需要回头，因为他的路在前面，不在后面。

张真源在车里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手机，给宋亚轩发了一条消息：“许知远说不画画了，要学法律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：“我知道。”

张真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打了一行字：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？”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傻，正准备再发一条“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”来缓解尴尬，宋亚轩的消息已经过来了。

“因为你在想什么，我都知道。”

张真源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，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，深呼吸了好几次，才让自己从那种“被看穿了”的害羞中缓过来。他重新拿起手机，打了一行字，删掉，又打一行，又删掉，最后只发了三个字。

“讨厌你。”

这次回复更快了：“你舍不得。”

张真源把手机扔到后座，趴在方向盘上笑了很久，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，笑到路过的行人用一种“这个人是不是疯了”的眼神看了他好几眼。

他笑了很久之后终于停下来，擦了擦眼角的泪，发动了车子，驶向庄园的方向。夕阳在天边燃烧着最后的余晖，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红色，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，像一列飞速行驶的列车上看到风景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，温热的风灌进来，带着夏天快要来了的气息。

他想，这个故事还有很多很多需要继续写的地方。许知远的未来，孤儿院的明天，庄园里那棵梧桐树下一个春天的发芽，奶奶家楼下那个水果摊的橘子还会不会那么甜，以及每天早上灶台上那锅粥还会不会继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但他不急，因为他有一辈子的时间，可以慢慢写。

回到庄园的时候，宋亚轩正站在门口等他。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，他的影子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张真源的车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