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

许知远从脚边拿起画筒，从里面抽出一幅画，展开，放在桌上，推到宋亚轩面前。张真源探头看了一眼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——画上画的是一个人，一个年轻的男人，站在一棵梧桐树下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，他的表情温和而安静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那个人穿了一件白色衬衫，眉眼俊朗，和张真源在奶奶家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人有七分相似。

但不是照片上那个人。是宋亚轩。许知远画的，是宋亚轩。

宋亚轩低头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，久到茶馆的服务员过来添了两回茶，他都没有动。
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？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。

“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后，”许知远说，“我想看看，把我爸送进去的人，长什么样。”

宋亚轩抬起眼看着他。“然后呢？”

许知远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，看了几秒，然后抬起头，迎上宋亚轩的目光。他的眼神很清澈，清澈到没有任何掩饰，没有任何伪装，像一条浅得见底的溪流，水下的每一颗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“我画不出来，”他说，“你的照片很少，仅有的几张都是偷拍的，角度不好，光线也不好，但我还是画了。画完之后我看了很久，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“我想象中的人，是一个恶魔，青面獠牙，杀人如麻，不择手段。但你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，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、可能也会在周末去超市买菜的普通人。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，让我爸进去的，不是一个恶魔，而是一个普通人。一个普通人用普通的方式——法律、证据、规则——就让我爸进去了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我爸做的事，连一个普通人都看不下去了，连法律都容不下了。不是因为你有多强大，是因为他有多不配。”

这番话说完的时候，茶馆里安静极了。隔壁桌有人在低声聊天，声音模模糊糊的，像隔了一层棉花。窗外有人在唱歌，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，声音很远很远，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。

宋亚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许知远，目光里有一种张真源从未见过的、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东西。

“你比你爸强。”宋亚轩说。

许知远愣了一下。

“他能毁掉很多东西，但你，能画出东西来。毁掉比创造容易得多，你是更难的那个。”

许知远的眼眶忽然红了。他低下头，使劲眨了眨眼，没有让眼泪掉下来，但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颤抖。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。”

“他不说，是因为他做不到。”宋亚轩的声音不重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，准确地钉进了它该去的地方。“一个做不到的人，是不会承认别人做得到的。”

许知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很快地擦掉了，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张真源注意到了，宋亚轩也注意到了。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，张真源默默地给他续了一杯茶，宋亚轩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，放回了画筒里。

“这幅画，我收下了。”宋亚轩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