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

许知远没有等到毕业才回来。那封邮件发出后的第三周，张真源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：“我到机场了，你能来接我吗？”张真源看着这条短信愣了好一会儿，他从来没有给过许知远自己的手机号，但转念一想，一个能在国外查到父亲公司法律问题的人，查到他的手机号大概不是什么难事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没有告诉宋亚轩，自己开车去了机场。

在去机场的路上他想了很多。许知远长什么样？像他父亲吗？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？要不要握手？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，直到他在到达大厅看到一个年轻人，一个人站在角落里，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，手里拿着一块写着他名字的纸板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，头发有些长，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。他的脸很白很瘦，眉眼间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郁，但五官很好看，是那种让人想画下来的好看。

张真源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。

许知远抬起头，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，张真源在这两秒钟里看到了很多东西。许知远的眼睛里没有恨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复杂情绪，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，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、艰苦的跋涉，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。

“你比我想的要年轻。”许知远说，声音比他想象中的要低沉一些。

“你比我想的要好看。”张真源说完就后悔了，这是什么开场白？他尴尬地咳了一声，伸手去拿许知远肩上的背包，“走吧，车在外面。”

许知远没有把包给他，自己背着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机场。外面阳光很好，五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夏天的热气，停车场里张真源那辆不起眼的白色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，和旁边那些黑色商务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许知远看了那辆车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，好像在说“你果然不是什么大人物”。

张真源打开后备箱帮他把包放进去，关上门，坐进驾驶座，系好安全带。许知远坐在副驾驶上，也系了安全带，但没有说话，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上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车子驶出机场高速，并入城市的主干道，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，落在许知远的手背上，他的手很好看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是指适合握画笔的那种手。张真源想起他画的那幅“妈妈”，想起他在邮件里写的那些话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
“你住哪儿？我送你过去。”张真源问。

“没订酒店。”

张真源噎了一下。“那你……打算住哪儿？”

许知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，那目光里有一种让张真源无法拒绝的东西，不是请求，不是示弱，而是一种近乎于本能的、对唯一一个可以说实话的人的坦诚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
张真源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把车停在了路边。他转过身看着许知远，认真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：“你不能住我那儿，那儿不是我的房子，是别人的。但如果你愿意，我可以帮你找个住处，安全、安静，适合你画画。费用的事你不用担心，就当是我借你的，以后你画卖出去再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