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

他哭不是因为难过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——为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失去了对父亲的盲目崇拜而难过，又为他终于开始用自己眼睛看世界而高兴；为许知远那句“那他爱我吗”而心碎，又为他能问出这句话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。

一个人能问出“他爱我是真的吗”这种问题，说明他已经准备好接受答案了。无论答案是什么，他都准备好了。这意味着他不会像许国良那样，把所有的善意都当作软弱，把所有的规则都当作枷锁，把所有的别人都当作脚下的蝼蚁。许知远不会变成许国良，张真源现在可以确定了。

他擦干眼泪，开始写回复，写了很长很长，写到天都快亮了。宋亚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从背后靠过来，下巴抵在他肩上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低低地问了一句：“怎么了？”

张真源把手机递给他。宋亚轩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机放下，双手从背后环住张真源的腰，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，下巴埋进他的颈窝，没有说话。

“亚轩哥，你说我做得对吗？”张真源的声音有些哑。

宋亚轩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了一句张真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。

“你知道吗，当年我妈走的时候，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。我自己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，拼了很久，拼得很痛苦，拼出来的画面是碎的，怎么都拼不完整。到现在，我都不知道完整的真相是什么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很低，低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
“如果你这件事做得不对，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对的事了。”

张真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，但这次他没有哭出来，而是转过身，面对着宋亚轩，在凌晨四点半的昏暗光线里，认真地看着他的脸。这张脸上的每一个线条他都烂熟于心——眉骨的弧度，鼻梁的高度，唇峰的棱角，下颌线从耳根到下巴的每一寸起伏。但这些线条组成的这个人，他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看不透，也一辈子都看不够。

“亚轩哥，我会对你好的。”他轻声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铅块。

宋亚轩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已经很好了。”

“那我要更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窗外的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，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。在这一天里，张真源会给许知远发出一封长信，在信的最后，他会写这样一句话——“你问他的爱是不是真的，我觉得是真的，但不完整的爱，和没有爱一样让人痛苦。”

宋亚轩会去一趟检察院，把许国良的最后一批材料送过去，回来的路上会让司机绕道经过孤儿院，看看小雨有没有好好吃药。老周会打来一个电话，说许国良那边已经开始慌了，到处托人找关系，但没有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。阿诚和阿信会继续在庄园里各司其职，像两棵沉默的树，守着这个被越来越多的人当作“家”的地方。

而张真源会在下午三点的时候，收到许知远的最后一封邮件。这封邮件只有一句话，但张真源觉得，这句话值得他用一生的时间去记住。

“等我毕业了，我想回来画画，画那些你这样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