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

风吹过来，松树沙沙地响，像是在回答他。

“我知道您不会，”他笑了一下，把照片重新收好，“因为您是亚轩的妈妈，您一定也是特别温柔的人，不然怎么会养出那么温柔的儿子？”

他说的“温柔”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理解的“温柔”大概不是同一个意思。别人眼中的宋亚轩是刀，是冰，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黑夜，但在他眼里，宋亚轩是鞘，是热汤，是凌晨三点还亮着的那盏灯。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刀和鞘，是冰和热汤，是黑夜和灯，这并不矛盾，就像同一棵树上可以开出不同的花，根是同一个根。

他下山的时候，看到宋亚轩站在山坡下，手里拿着一件外套，表情淡淡的，看不出什么情绪，但他的目光落在张真源膝盖上沾的泥土上，微微皱了一下眉。

“穿这么少就上山，春天风大，容易感冒。”

张真源接过外套披上，外套上还带着宋亚轩的体温和那种淡淡的木质香水味，他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像一只确认领地的小动物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”

“你不在厨房，不在书房，不在卧室，就只剩这里了。”宋亚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，但张真源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小心翼翼——宋亚轩把他所有的活动轨迹都记在脑子里了，不是刻意去记的，是自然而然就记住了，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用力，但不能停止。

“走吧，回家，今天给你做酸菜鱼。”张真源挽住他的手臂，两个人沿着山坡下的小路慢慢走回去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草地上，像两条平行的河流，不急不缓地流向同一个方向。

许知远的第二封回复来得比第一封快得多，只隔了一天。

“你是不是认识我爸？”

张真源看着这行字，想了想，回了一句：“我不认识你爸，但我认识一些被你爸伤害过的人。”

这一次，对方的回复更快了，几乎是秒回。“什么伤害？你什么意思？”

张真源知道自己站在一片薄冰上，每多说一个字，冰面就多裂一道纹，但他不能后退，因为冰的那一面，有一个十九岁的、画画很好看的少年，正站在一个巨大的、他不知道的悬崖边上，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掉下去。他不想救许国良，许国良不值得救，但许知远值得被拉一把。

“你爸做了一些事，不是好事，可能会面临法律的制裁。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恨他，是想让你有个准备。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，你不会觉得世界塌了，因为有人提前告诉过你，天可能会塌。”

这封邮件发出去之后，整整两天没有回复。

张真源没有催，没有发第二封，他甚至没有再去查邮箱。因为他知道，有些消息发出去之后，你需要给对方时间去消化，去愤怒，去否认，去质疑，去经历所有那些复杂而痛苦的阶段，然后才能到达一个可以平静对话的状态。这不是耐心的问题，是尊重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