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

邮件的末尾，他没有署名，只留了一个新的、谁也不知道的邮箱地址，如果许知远想回复，可以发到这里。
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，张真源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屏幕上“发送成功”的提示，深呼吸了好几次，然后关掉电脑，去厨房准备晚饭。他没有告诉宋亚轩邮件已经发出去了，但宋亚轩从他切菜时比平时更用力的声音里，大概已经猜到了。他没有问，只是在下楼的时候，在张真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干燥的吻，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书房了。

等待回复的日子比张真源预想的要难熬得多。

第一天，他查了十七次邮箱，什么都没有。第二天，他查了二十三次，依然什么都没有。第三天，他告诉自己不要查了，但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每隔半小时就刷新一次收件箱。那些没有新邮件的提示像一面面小小的白旗，在屏幕上无声地飘着，告诉他你的善意可能无人接收，你的天真可能一文不值。

他有些沮丧，但没跟任何人说。他把这种沮丧揉进了面团里，做了一屉特别好吃的灌汤包，宋亚轩一口气吃了五个，吃得嘴角流油，还要装作很克制的样子说“还行”。张真源看着他那副明明很喜欢还要嘴硬的样子，心里的乌云散了一点，但没散干净。

第四天，他照例打开邮箱，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，发件人正是他输入了无数遍的那个地址。

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整整十秒，手心全是汗。
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，点开了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只有三个字，加上一个问号，简洁得像一把刀。

张真源却盯着这三个字笑了，笑得眼眶有些发热。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有多温暖，而是因为对方回了——不管内容是善意的还是敌意的，他回了，这意味着那封信没有被直接扔进垃圾箱，那些话没有被彻底无视。有一扇门，哪怕只开了一条缝，光就能照进去。

他开始打字，打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，像在瓷器上雕花，生怕多用一分力就碎了。

“我是一个知道你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。”

他没有说更多。点到为止，留白让空气进入，让对方有呼吸和思考的余地。这是老周教他的，在谈判中，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力量，沉默是最锋利的刀。他把这封邮件发出去之后，没有像之前那样反复刷新，而是关了电脑，去山坡上看那棵松树。

春天快要过完了，松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，树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，那束百合花早就谢了，但张真源每次来都会带新的。这次他带了一束小雏菊，白的，黄的，星星点点的，像一把散落在绿色草地上的碎星星。他把花放在青石板前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，照片上的女人依然笑着，眼睛弯弯的，亮亮的。

“阿姨，”他蹲在那里，声音轻轻的，“我给许国良的儿子写了邮件，就是那个要抢孤儿院的地、又伤了亚轩的人的坏人的儿子。您会不会觉得我太蠢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