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真源走过去,合上笔记本,关了灯,钻进被子里。宋亚轩的手臂自然而然地伸过来,将他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,胸膛贴着他的后背,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稳定而有力。
“亚轩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过你杀过人,对吧?”
宋亚轩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。“嗯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梦到过他们?”
黑暗中的沉默像一条河,缓缓地流淌着。张真源能感觉到宋亚轩的心跳变快了一些,不是那种剧烈地加快,而是一种逐渐的、小心翼翼的加速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“梦到过,”宋亚轩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,“一开始经常梦到,后来少了,但偶尔还是有。”
“梦到的时候,你会害怕吗?”
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了。张真源以为宋亚轩不会回答了,他闭上眼睛,准备就这样在他的怀里睡着。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很轻很轻,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“害怕。”
张真源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。
他翻过身,面对着宋亚轩,在黑暗中伸出手,循着宋亚轩的脸摸过去——额头,眉骨,眼角,颧骨,鼻梁,嘴唇,下巴。他摸得很慢很慢,像是在读一本盲文书,每一个笔画都不放过。
“以后梦到的时候,你就叫醒我,”张真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柔软,“我陪你说话,给你煮汤,给你唱歌,什么都行,你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宋亚轩没有回答,但他的手从张真源的后腰滑到他的后背,将他整个人拉近了一些,近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,近到张真源能感觉到宋亚轩的睫毛在自己额头上轻轻眨动。
过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,银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尾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上,宋亚轩才开口。
“唱一个。”
张真源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唱歌,”宋亚轩的声音闷闷的,从头顶传下来,带着一种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的、撒娇般的鼻音,“你说给我唱的。”
张真源的耳朵在黑暗中红透了。他没有想到宋亚轩会把这句话当真,更没有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会被他在这种时候翻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随口说的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了想,轻声唱了一首很小的时候听院长妈妈唱过的摇篮曲,歌词已经记不太清了,曲调也有些跑调,但他唱得很认真,每一句都慢慢地、轻轻地唱出来,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入睡。
“……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儿遮窗棂……”
他不知道宋亚轩有没有睡着,因为唱到一半的时候,他感觉到宋亚轩的呼吸变得又深又长,手臂也从紧绷变得松弛,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。但他还是把整首歌唱完了,最后一个音符落在黑暗里,像一颗雨滴落进了湖面,漾开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他闭上眼睛,在宋亚轩的怀抱中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慢慢地、慢慢地,也沉入了梦乡。
而在他的梦里,那棵松树还在沙沙地响着,白色百合花的香气弥漫在山坡上,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依然笑着,眼睛弯弯的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,一直亮着,一直亮着。
天快亮了。
庄园的铁艺大门外,晨雾还没有散尽,花园里那几棵小葱的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,厨房的灶台上,砂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那是张真源睡前预约好的,算好了时间,刚好在宋亚轩起床的时候煮到最浓稠的程度。
一切都在按照它该有的节奏运转着,有条不紊,不急不缓。
而在那间昏暗的卧室里,两个相拥而眠的人,他们的呼吸已经合上了同一个频率,一呼一吸,一吸一呼,像潮汐,像四季,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最古老、最恒久的节律。
一个人等了太久的光,终于在另一个人眼睛里看到了。
一个人等了太久的港湾,终于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找到了。
这个故事还很长,长到需要用一生来讲完。
但至少在今天,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这个清晨,在世界还在沉睡的这一刻,一切都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