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
那天下午，张真源在老人家里待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
他听老人讲了很多关于宋亚轩的事——小时候的宋亚轩，在奶奶家长大的宋亚轩，那个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的、单纯的、会哭会笑的孩子。

“他小时候可乖了，”奶奶说着，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，翻开第一页，指着上面一张泛黄的照片给张真源看，“你看，这是他一岁的时候，胖乎乎的，大家都说像年画上的娃娃。”

张真源接过相册，看到照片上一个小小的婴儿，穿着红色的肚兜，脸蛋圆圆的，眼睛又大又亮，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宋亚轩。宋亚轩靠在沙发上，表情有些别扭，耳朵尖又红了，那副想阻止又不能阻止的无奈样子，让张真源差点笑出声来。

奶奶又翻了一页：“这是他三岁，上幼儿园第一天，哭了一整天，老师怎么哄都哄不好，后来我去接他，他扑在我怀里说‘奶奶我以为你不要我了’。”

“这是他五岁，在院子里骑小三轮车，骑得太快摔了一跤，膝盖磕破了，他愣是没哭，自己爬起来拍拍土，但是回到家看到我就哭了，一边哭一边说‘奶奶我不疼’。”

“这是他七岁……”

张真源听着这些故事，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，眼眶慢慢地红了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宋亚轩时的样子——那个从黑色迈巴赫里走出来的、浑身散发着冰冷气场的男人，那个在孤儿院里蹲下来跟小雨说话的基金会会长，那个在凌晨的暴雨里把大衣披在他肩上的陌生人。

他想起宋亚轩第一次受伤回来时满身的血，想起他在书房里下达那些冰冷命令时的平静，想起他在深夜的走廊上停在他门外的脚步声。

他想起宋亚轩说过的那句话：“我杀过人。”

说这句话的时候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。但张真源现在知道了，那个平静的表情底下，藏着一个三岁时以为奶奶不要自己了就会哭的孩子，一个七岁时摔破了膝盖也不肯在别人面前掉眼泪的孩子，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把所有柔软的、脆弱的、像孩子一样的东西都藏了起来，藏到连自己都快找不到的孩子。

“奶奶，”张真源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他后来，为什么不在您这儿了？”

空气忽然安静了。

奶奶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捻了起来，一颗一颗，不紧不慢。她抬头看了宋亚轩一眼，宋亚轩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
“轩轩没跟你说过他的事？”奶奶的声音很轻。

张真源摇了摇头。

奶奶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张真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窗外的风吹进来，白色的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，飘起来又落下去，像在反复做着同一个决定。

“他爸爸出事了以后，”奶奶终于开了口，声音苍老得像一片枯叶在风中颤抖，“他妈妈也……不在了。那时候轩轩才十二岁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，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。他被人带走了，带去了他爸爸以前那些朋友那里，我拦不住，也找不到。等再见到他的时候，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轩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