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

张真源点了点头，把脸埋进宋亚轩没受伤的那边肩窝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
处理赵虎的地方不在码头，不在城东那栋灰扑扑的小楼，而是一间张真源从没来过的地下室。

这个地下室里没有血腥气，甚至可以说是整洁的。白色的墙壁，白色的灯光，白色的桌椅，像一间过于干净的牙科诊所。但那种干净反而比任何肮脏都让人不安，因为它意味着这里的一切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——每一寸空间、每一件物品，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存在的。

张真源站在门外，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。

门没有关严，留了一道缝隙，宋亚轩进去之前说过“不许看不许听”，但声音这种东西，不是说不听就能不听的。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像被风吹散的线头，他抓住了这个，又漏掉了那个。

有赵虎的声音，不再是上次在码头上那种粗野的嚣张，而是一种变调的、破碎的、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在求饶，在哭，在喊一些张真源听不懂的话。

还有什么别的声音。

不是惨叫声——那些声音比惨叫更让人难受，因为它们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，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反复折叠、拉扯、撕裂时发出的声响，沉闷的，潮湿的，带着一种让人后脑勺发麻的质感。

张真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
他告诉自己不要听，但耳朵不听话。他告诉自己不要想，但大脑不听话。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——宋亚轩坐在白色椅子上，面前跪着那个光头，宋亚轩的表情大概是平静的，那种暴风雨前死寂的平静，他的左手大概搭在椅子扶手上，手指也许在轻轻地敲着什么节奏。

他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，也不想知道。

但他知道他应该在。

即使只是站在这扇门外，即使什么都做不了，他也要在。因为宋亚轩出来的时候，如果看到他站在这里，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门开了。

宋亚轩走出来的时候，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色的毛衣，右肩的纱布在衣服下面隐约隆起一个弧度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睛像两潭死水，深不见底，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。他看到张真源靠在墙上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朝他走过来。

他的手上很干净。

张真源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——不是庆幸，是心疼。因为他知道，能让自己手上干干净净的人，一定是已经习惯了让别人替自己脏了手。

“走。”宋亚轩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任何语气。

张真源没有动，他看着宋亚轩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，没有愤怒，没有快意，没有疲惫，甚至没有悲伤，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，照不出任何东西。

这样的宋亚轩，比任何时候都让张真源心疼。
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宋亚轩垂在身侧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得不像话，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张真源没有问怎么了，没有说你还好吗，没有说一切都过去了，他只是握住了那只手，将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。

宋亚轩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缓缓地、用力地回握了一下。

“走吧，”他又说了一遍，这次声音里有了一丝微微的、不易察觉的裂痕，“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