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亮起时,已是第三十九日。
青色光柱如约而至,带着冬日午后特有的温润。光柱之中隐隐有炊烟的虚影,有书案的轮廓,有并排行走的剪影——天幕在告诉所有人,寻常日子,寻常过。
太极殿前,李世民今日穿着常服,坐在龙椅上。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。紫禁城中,康熙站在乾清宫前。奉天殿前,朱元璋裹着旧棉袍。大清后宫,甄嬛和眉庄围坐在炭盆旁。
大汉的列祖列宗也在看。刘邦盘腿坐在长乐宫前,手里端着一碗酒。刘恒抱着刘启坐在膝上。刘启站在殿前,年轻的刘彻站在他身边。刘询坐在龙椅上。刘奭躺在榻上。
天幕画面渐显。
馆陶公主府,书房。天还没亮透。陈颜希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备课的竹简,手里握着笔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曲裾深衣,宽松的腰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髻上。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,四个多月了。
青萝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。“姑娘,今天弗陵皇子学什么字?”
陈颜希搁下笔。“‘和’字。禾加口,大家都有饭吃,天下就和了。”
天幕下,刘邦灌了一口酒。“这丫头,教完‘平’教‘和’。平天下,和天下。”萧何捋着胡须:“陛下,她教的不是字,是道理。”
辰时,未央宫,弗陵皇子的寝殿。弗陵已经坐在小书桌前了。陈颜希从殿外走进来,弗陵的眼睛亮了起来。“陈姐姐!今天学什么字?”
陈颜希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“今天学‘和’字。”弗陵眨了眨眼:“和?什么是和?”
陈颜希想了想。“和就是大家在一起,开开心心的。你和你母亲在一起,开开心心的,就是和。你和你太子哥哥在一起,开开心心的,也是和。”
弗陵歪着头想了想,站起来,跑到门口,拉住赵婕妤的手。“母亲,来一起听!”
赵婕妤愣住了。她还在禁足期,但弗陵拉着她,她迈过了门槛。陈颜希看着赵婕妤,笑了。“婕妤娘娘,一起吧。”
赵婕妤的眼眶红了,没有说话,在弗陵身边坐下了。
天幕下,刘邦看着天幕上赵婕妤坐在弗陵身边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“这丫头,把赵婕妤拉进来了。”刘恒抱着刘启,没有说话。刘启看着天幕,嘴角弯了。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,笑了。“她原谅赵婕妤了。”
午时,宣室殿。陈颜希提着竹篮走进来,里面装着两罐汤。她走到殿中央,跪下,行了个礼。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汉武帝看着她。淡蓝色的曲裾深衣,宽松的腰身,微微隆起的肚子。
“起来吧。把汤拿过来。”陈颜希站起身来,走到御案前,取出那只朱红丝带的陶罐。汉武帝接过陶罐,没有打开,看着她的肚子。“孩子今天动了没有?”
“动了。今天早上踢了好几下。”
汉武帝笑了,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。隔着衣裳,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动。他的眼睛亮了。“真的在动。”
陈颜希看着他亮了的眼睛,笑了。“陛下,孩子还小,动得不厉害。再过几个月,陛下就能看得见了。”
汉武帝的手没有移开。“朕等。”
颜希书斋。平康坊,读书馆。几个女客正在里面看书。那个怀孕的年轻女人又来了,肚子比前几天更大了。她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陈颜希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有进去。
青萝站在她身后。“姑娘,那个女人的肚子好大了。”
“嗯。快生了。”
“她怎么一个人来?她丈夫呢?”
陈颜希沉默了片刻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没有丈夫,也许丈夫不在。但至少她还有书。”
天幕下,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怀孕的年轻女人,沉默了很久。“她一个人。和她当年一样。”
傍晚,长门宫。陈阿娇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那只刻着“颜希”二字的陶罐。宫女从殿外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“娘娘,陈姑娘来了。”
陈阿娇放下陶罐。陈颜希从殿外走进来,手里提着竹篮,里面还剩一罐汤。“姑姑,今天的汤。”
陈阿娇接过汤罐,拉着侄女坐下,看着她的肚子。“又大了一点。”
“四个多月了。”
“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陈阿娇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,感受着那个小小生命的跳动,笑了。“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,都是好孩子。”
宣室殿。夜已经深了。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奏章。陈颜希从偏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盏热茶。“陛下,该歇了。”
汉武帝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催朕睡觉的样子,像朕的母亲。”
陈颜希把茶放在御案上。“臣妾没见过陛下的母亲。但臣妾知道,陛下的母亲一定很爱陛下。”
汉武帝握住她的手。“她走了很多年了。朕想她。”
陈颜希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偏殿。床榻上,陈颜希靠在汉武帝怀里,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。孩子又踢了一下。
“颜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臣妾什么?”
“谢谢你陪朕。”
陈颜希把脸埋进他胸口。“臣妾也想谢谢陛下。”
“谢朕什么?”
“谢谢陛下让臣妾陪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天幕下,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——
“第三十九天。她教弗陵‘和’字,赵婕妤坐到了课堂上。她给陛下送汤,陛下摸着她的肚子笑了。她去读书馆,看到一个怀孕的女人独自读书。她去长门宫给姑姑送汤,姑姑摸着她的肚子说不管男女都是好孩子。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着宣室殿的偏殿,照着相拥的两个人。列祖列宗看着,万民看着,只有他不知道。他知道的是——她在身边。这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