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亮起时,已是第三十七日。
青色光柱如约而至,带着冬日午后特有的温润。光柱之中隐隐有手指的虚影,有肩颈的轮廓,有烛火的剪影——天幕在告诉所有人,今天,是温柔的。
太极殿前,李世民今日穿着常服,坐在龙椅上。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。紫禁城中,康熙站在乾清宫前。奉天殿前,朱元璋裹着旧棉袍。大清后宫,甄嬛和眉庄围坐在炭盆旁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天幕。
大汉的列祖列宗也在看。刘邦盘腿坐在长乐宫前,手里端着酒碗。刘恒抱着刘启坐在膝上。刘启站在殿前,年轻的刘彻站在他身边。刘询坐在龙椅上。刘奭躺在榻上。
天幕画面渐显。
未央宫,宣室殿。夜已经深了。烛火在青铜灯架上跳跃,把殿内照得通明。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成堆的奏章,手里握着朱笔,正在批阅。他已经坐了一整天了。
刘安从殿外走进来,跪在殿下。“陛下,陈姑娘来了。”
汉武帝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。“这么晚了,她来做什么?”
“陈姑娘说,来送汤。”
汉武帝放下朱笔。“让她进来。”
陈颜希从殿外走进来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曲裾深衣,腰身宽松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髻上。手里提着一只竹篮,里面装着两罐汤——一罐给汉武帝,一罐给姑姑。她走到殿中央,跪下,行了个礼。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汉武帝看着她。淡粉色的曲裾深衣,宽松的腰身,发髻后面的珠花换了一朵新的——一朵小小的粉色绢花。她低着头,耳朵尖红红的。
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进宫?”
陈颜希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臣妾听说陛下批了一整天的奏章,肩颈不舒服。臣妾来给陛下按摩。”
汉武帝愣了一下。刘安也愣了一下,连忙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听到。汉武帝看了刘安一眼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刘安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陈颜希说:“臣妾问刘大人的。陛下不要怪他。”
汉武帝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“起来吧。把汤拿过来。”
陈颜希站起身来,走到御案前,取出那只朱红丝带的陶罐,双手捧到汉武帝面前。汉武帝接过陶罐,解开细绳,揭开盖子,拿起银勺,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。喝了一口,看着她。“今天的汤,还是甜的。”
陈颜希笑了。“多放了两颗红枣。陛下上次说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朕说你的脸不甜。”汉武帝打断了她,嘴角弯着。
陈颜希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
天幕下,刘邦灌了一口酒,笑了。“这小子,就知道逗人家。”刘恒笑了。刘启看着儿子,嘴角弯了。刘询笑了。刘奭躺在榻上,笑了。
汉武帝喝完汤,放下陶罐,靠在椅背上。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陈颜希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,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陛下,臣妾帮您按按。”
汉武帝的手停住了。“你会按摩?”
“会一点。以前在家里,祖母肩膀不舒服,臣妾经常给她按。”
陈颜希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按压,从肩颈到肩膀,从肩膀到手臂,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汉武帝闭上了眼睛,嘴角微微弯着。
“你给祖母按过,给姑姑按过。现在给朕按。”
陈颜希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陛下不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汉武帝的声音低沉而温柔。“继续。”
陈颜希继续按。
天幕下,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给孙子按摩的姑娘,沉默了很久。“这丫头,手真巧。”萧何捋着胡须,没有说话。
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闭着眼睛的孙子,笑了。“他累了。”刘启看着儿子疲惫的面容,沉默了片刻。年轻的刘彻站在父亲身边,看着天幕上中年的自己闭着眼睛的样子,没有说话。刘询看着祖父闭着眼睛的样子,轻声说:“祖父太累了。”刘奭躺在榻上,咳嗽着,看着天幕上祖父被按摩的画面,笑了。
太极殿前,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给汉武帝按摩的姑娘,目光变得柔和。“她倒是细心。”长孙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她是心疼他。”
紫禁城中,康熙负手而立。“汉武帝批了一整天奏章,肩颈不舒服。她就来了。不是送汤的时候,是专门来的。”
奉天殿前,朱元璋“啧”了一声。“这丫头,会疼人。”
宣室殿。陈颜希的手指从汉武帝的肩膀移到脖颈,从脖颈移到后脑。她的手指很软,很暖,带着灵泉水的温度。汉武帝闭着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“颜希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每天备课、教弗陵、送汤、管读书馆、查陈家的账、替卫家操心。你不累吗?”
陈颜希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累。但值得。”
汉武帝睁开眼睛,转过身,握住她的手。“朕累了。你陪朕。”
陈颜希看着他。四十岁的汉武帝,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,只有一种疲惫的、柔软的、依赖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
刘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。殿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陈颜希拉过一张矮凳,坐在汉武帝身边。他把头靠在她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颜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孩子今天动了没有?”
陈颜希把手放在小腹上。“动了。今天下午,踢了一下。”
汉武帝笑了,把手覆在她手上。“朕错过了。”
“以后还有很多次。”
“嗯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烛火在青铜灯架上跳跃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他靠在她肩上,她握着他的手。
天幕下,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靠在姑娘肩上的孙子,放下酒碗,沉默了很久。“这小子,累了。”刘恒抱着刘启,没有说话。刘启看着儿子靠在姑娘肩上的样子,嘴角弯了。刘询看着祖父疲惫的侧脸,轻声说:“有她在,祖父能歇一歇了。”刘奭躺在榻上,看着天幕上那两个人,笑了。他没有咳嗽。
太极殿前,李世民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他没有说话,背影有些落寞。长孙皇后走过去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紫禁城中,康熙负手而立,看着天幕上那两个人,沉默了很久。“帝王也是人。”
奉天殿前,朱元璋难得地没有出声,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靠在姑娘肩上的汉武帝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汉武帝睁开眼睛。他还靠在她肩上,没有动。
“颜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穿什么颜色?”
陈颜希笑了。“陛下猜。”
汉武帝想了想。“绿色。你很久没穿绿色了。”
陈颜希愣了一下。“陛下记得臣妾穿过什么颜色?”
“记得。第一天月白,第二天石青,第三天鸦青,第四天蜜合,第五天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陈颜希打断了他,脸红了。
汉武帝笑了。“朕记得。你每天穿什么颜色,朕都记得。”
天幕下,刘邦一口酒喷了出来。“这小子!连人家穿什么颜色都记得!”刘恒笑了。刘启看着儿子,嘴角弯得老高。刘询笑了。刘奭躺在榻上,笑得咳嗽起来。
宣室殿。夜更深了。陈颜希站起身来。“陛下,该歇了。臣妾该回去了。”
汉武帝拉住她的手。“今晚不回去了。”
陈颜希愣了一下。“陛下,臣妾——”
“偏殿收拾好了。你住在偏殿。明天一早,直接去教弗陵。”汉武帝站起身来,牵着她的手,往偏殿走去。
陈颜希跟在他身后,低着头,耳朵红透了。
天幕下,刘邦“啧”了一声。“这小子,动作够快的。”萧何咳嗽了一声。刘恒捂住了刘启的眼睛。刘启拨开母亲的手:“母亲,我看的是天幕。”刘询笑了。刘奭躺在榻上,笑着笑着又咳嗽了。
偏殿。床榻收拾得整整齐齐,被褥是新换的,熏了淡淡的沉香。陈颜希坐在床沿上,汉武帝蹲下来,替她脱了鞋。
“陛下,臣妾自己来——”
“朕帮你。”
他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,轻轻揉着她有些浮肿的脚踝。她怀孕三个月了,脚踝开始肿了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就是有点胀。”
汉武帝低着头,认真地揉着她的脚踝。陈颜希看着他的发顶,看着他的手指,眼眶红了。
“陛下。您不要对臣妾这么好。”
汉武帝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不对你好,对谁好?”
天幕下,刘邦转过身去,擦了擦眼角。刘恒抱着刘启,没有说话。窦皇后轻轻擦了一下眼角。刘启看着儿子蹲在地上给姑娘揉脚的样子,沉默了很久。年轻的刘彻站在父亲身边,眼眶红了。刘询看着祖父蹲在地上给姑娘揉脚的样子,笑了。刘奭躺在榻上,笑了,没有咳嗽。
太极殿前,李世民站在窗前,背对着众人。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长孙皇后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。
紫禁城中,康熙看着天幕上汉武帝蹲在地上给陈颜希揉脚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“帝王跪下来,比站着更高。”
奉天殿前,朱元璋难得地没有出声。他看着天幕上那个蹲在地上的汉武帝,沉默了很久。“这小子,是真心。”
大清后宫,甄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眉庄递过帕子,她没有接。
长乐宫。刘邦站起身来,端着酒碗,看着天幕上那个蹲在地上给姑娘揉脚的孙子,笑了。“这小子,像我。我当年对吕雉,也是这样。”
未央宫,刘恒把刘启放在地上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“陈颜希。你值得他这样。”
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蹲在地上的背影,笑了。“彻儿长大了。”
刘询看着祖父蹲在地上的背影,笑了。“祖父很高兴。”
刘奭躺在榻上,看着天幕上祖父蹲在地上的背影,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宣室殿,偏殿。汉武帝吹灭了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榻上。陈颜希靠在他怀里,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。
“孩子睡了。”
“嗯。今天累了。”
“你累了。孩子没累。孩子踢了你一下。”
陈颜希笑了。“陛下怎么知道?”
“朕感觉到了。”
陈颜希把脸埋进他胸口。“陛下,明天还要早朝。”
“嗯。睡吧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照在未央宫的金顶上,照在宣室殿的偏殿窗前。
天幕下,画面渐渐暗了下去。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——
“第三十七天。她去给他按摩。他靠在她肩上睡着了。他记得她每天穿的颜色。他蹲下来给她揉脚。他说不对你好对谁好。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着宣室殿的偏殿,照着相拥的两个人。列祖列宗看着,万民看着,只有他不知道。他知道的是——她在身边。这就够了。”
长乐宫。刘邦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,站起身来。“散了散了。明天还看。”未央宫,刘恒把刘启抱起来,往寝殿走去。刘启趴在他肩上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。“父皇,明天还看吗?”“看。”刘启满意地闭上了眼睛。刘启的未央宫里,年轻的刘彻站在窗前,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。“陈颜希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他记住了。虽然他还不知道,以后会遇到她。但他记住了。刘询的未央宫里,刘询站起身来,走回寝殿。刘奭的未央宫里,刘奭终于闭上了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。
长安城的夜风,吹过未央宫的金顶,吹过宣室殿的偏殿窗前。他睡着了。她靠在他怀里。明天,她还要教弗陵读书,还要送汤,还要穿一个他猜的颜色。他还要早朝,还要批奏章,还要等她来。日子还长。